两个月后，2016年12月21日，国家部委对深空中国发来一份反垄断审查建议。
文件措辞温和，说是“自查建议”，但内容很明确：深空在主流电商平台市场份额占比过高，尤其是在短视频和直播电商领域，快手和抖音两家加起来已经拿走了超过六成的用户时长和近半的电商增量。而深空同时持有京东近百分之二十股权并保留一票否决权，在电商领域的布局“需要审慎评估”。
消息传到深空中国总部的时候，李东阳正在西安。
程潇把传真件递过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没说话。
文件不长，三页纸，措辞客气得像一份节日贺卡，但里面列的数据和指向很清楚——深空在电商领域的布局已经引起了监管部门的注意。
“先放着。”他把传真件放在桌上，“回去再说。”
李东阳这趟来西安，为的是另一件事。
深空的dp1固态电池军用采购合格审批下来了。
经过几轮修改和测试，循环寿命从三百五十次提到了五百二十次，低温性能在零下四十度的容量保持率做到了百分之八十三，两个卡脖子的参数都过了军方的线。总参装备部那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主动撮合深空和长安汽车做联合开发。长安汽车有完整的军品生产资质，深空有技术和产品，双方各取所需。
合作框架已经谈了好几轮，最终的方案是成立一家合资公司——西安长安汽车新能源循环工业有限公司。
股权结构上，深空这边为了合规做了多层设置，最终持股方是西安深度工业咨询有限公司，占百分之九十八；长安汽车占百分之二，只提供资质保证、一般技术支持和保密系统对接。研发、电源管理、生产制造全部由深空方面负责。
李东阳这趟来西安，是以最终实际受益人的身份跟总装方面的领导面谈。
这种场合他本来可以不来，程潇代劳就行，但总装那边点名希望见一见“深空的实际控制人”，他想了想，还是来了。
对接的人安排在西安军区招待所见面。
李东阳带着程潇到的时候，接待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肩章上是一杠三星。她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当，一看就是常年穿军装的人。
“曹少校，您好。”李东阳伸出手。
“李董事长，您好。”曹少校跟他握了手，力道不轻不重，手掌干燥，指尖有薄薄一层枪茧。
她的目光在李东阳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让了让，“首长临时有个会，可能得晚点。要不我带您在驻点转转？”
李东阳愣了一下。带他转转？他看了一眼程潇，程潇的表情也有一点意外，但没说什么。
“方便？”他问了一句。
曹少校回答得干脆：“不方便。所以得麻烦您换身衣服。”
她说完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一个卫兵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走进来，朝着曹少校敬了个礼，把衣服放在桌上就退出去了。衣服是秋装，深色，没有肩章，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是制式的东西。
“李董事长，麻烦您换一下。隔壁有休息室。”
李东阳看了一眼那套衣服，笑了一声：“曹少校想得周到。”
他拿着衣服去了隔壁。程潇留在原地，曹少校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就行”，程潇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一副“我哪儿也不去”的架势。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李东阳对着休息室墙上的镜子照了一下。衣服挺合身，没有肩章，也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就像是基地内部人员穿的便装。他从休息室出来，曹少校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到他出来，上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评价，转身就走。
李东阳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基地的主干道上。
这个驻点在西安郊区，离市区大概四十多公里，占地很大。
李东阳跟着曹少校走了一段，大概摸清了布局——东边是办公区和生活区，几栋灰白色的楼房排列得整整齐齐，楼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外墙刷了迷彩涂料，跟周围的黄土坡颜色接近。
西边是训练场，大片的开阔地，李东阳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一个主训练场就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远处能看到障碍场、投弹场和几排低矮的靶位。
南边是营房区和车库，一排排的军用车辆停在遮阳棚下面，涂装统一，编号整齐。
北边靠山的位置有几个封闭式建筑，外墙没有窗户，门口有哨兵站岗，曹少校没带他往那边走，他也没问。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往前走，路上遇到的士兵不少。
有穿作训服的，有穿常服的，还有几个穿着跟李东阳身上这套差不多的便装。兵种看上去也挺杂，有普通步兵，有戴贝雷帽的，有臂章上绣着特殊标识的，李东阳认不全，但能看出来这个驻点不是单一兵种单位。
有意思的是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
一个没有肩章的人穿着一身没有标识的军装，跟曹少校并肩走在一起，而且路上遇到的兵——不管军衔高低——看到曹少校都立正敬礼，但曹少校旁边的这个人他们不认识，也不知道该不该敬礼。有几个士兵下意识地把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卡了壳。曹少校没有解释，李东阳也没有在意，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了过去。
曹少校的介绍很简短，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闲谈，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办公区那边她说“这是机关楼”，训练场她说“这是主训练场”，车库那边她说“这是车辆保障区”。每句话都控制在十个字以内，公事公办到了极点。
走到靶场的时候，李东阳的脚步慢了下来。
靶场在训练场的西侧，一溜排开的靶位，远处是土坡挡弹墙。
有几个士兵正在练射击，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子弹打在靶纸上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李东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些士兵手里的枪上，又移到远处的靶纸上，眼神比之前亮了一些。
曹少校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旁边的士官低声说了两句。
士官小跑着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提着一把步枪，递到曹少校手上。曹少校掂了掂，转手递给李东阳。
“感兴趣？试一下？”
李东阳接过枪，拉了一下枪机，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有生涩到哪儿去。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位置，然后转头看了曹少校一眼：“我可以？”
“五发。”
李东阳没再说什么，趴到射击位上。
他学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士兵的姿势，把枪托抵实，头偏过去贴在枪托上，眼睛对准瞄具。第一枪扣下去的时候枪身猛地往后一坐，弹壳跳出来落在旁边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