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东听到这个，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语气松下来：“还真得跟你说说这个。我们AI客服那边上了你们的接口，测试了两周，客服响应速度比原来快了将近一倍，人工介入率降了三十多个点。推广那边也在用，智能出价和文案生成跑了几个类目，商家的广告RoI比之前好了一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东阳，你们那个dpx，确实好用。”
“你满意就行。”
“不过今天来不是跟你聊这个的。”刘强东把茶杯放下来，语气收了收，“便利店的事，你邮件里说得太简略了。我想听你当面展开讲讲。”
李东阳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刘强东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中国零售市场终端数据的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和预测曲线，每一页都有深空基础学科研究院的抬头。
“这是我们凌波那边新组建的基础学科研究院下面的产业经济研究所前段时间做出来的。你翻到第七页。”
刘强东翻到第七页。
那是一张中国各线城市夫妻老婆店的分布图，下面附了一组数据：全国大约有六百万家传统小卖部和杂货店，超过七成分布在三四线城市和乡镇，单店日均营业额在八百到一千五之间，毛利率普遍在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二。
“市场很大。”刘强东说。
“市场很大，但京东便利店如果按你现在的设想去做，会出问题。”李东阳靠在沙发上，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几个数字，“刘总，京东的核心优势是自营物流、正品保障、供应链效率。这套东西在一二线城市管用，因为消费者愿意为时效和品质付溢价。但便利店面对的是价格极度敏感的人群。他们买一瓶酱油、一包烟，不会在乎是不是京东送的，只会在乎便宜五毛还是一块。”
刘强东没有接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的模型我看了，单店日均要做到三千以上才能覆盖物流和运营成本。但现实是，夫妻老婆店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老板自己看店、自己进货、自己理货，人力成本几乎为零。京东要派店长、要统一配送、要系统管理，成本直接翻倍。你卖的东西比隔壁贵，老百姓凭什么选你？”
“我们可以做供应链金融，做增值服务。”刘强东语气有些不快。
“那是后话。前期靠什么撑？靠烧钱？”李东阳看着他，“京东现在还在亏，物流投入那么大，再开一条便利店战线，资金链扛得住吗？”
这话戳到了刘强东的痛处。
京东确实还在亏损，虽然GmV增长很快，但自建物流的投入像个无底洞。2016年京东的财报压力不小，股价在纳斯达克的表现也不算理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东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刘强东做事太急？”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李东阳给他续了茶，语气放平了一些，“刘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投京东吗？当年在交大跟你聊到半夜，我看中的是你对供应链的理解，是京东自营这套体系的长期价值。便利店这个方向本身没错，但时间点不对。现在做，就是拿京东的短板去拼别人的长板。”
刘强东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东海的下午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再想想。”他停了一下，“但项目已经启动了，前期投了不少钱。”
“当断则断。”李东阳也站起来，“刘总，我话说重一点——深空在京东有董事席位，也有一票否决权，但我从来没干涉过京东的具体运营。这次我主动提建议，是因为我真心觉得这事风险太大。听不听在你。”
刘强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被冒犯之后的客套，是真的觉得对方说得对又不想承认的复杂表情：“哈哈哈，深空的战略眼光全球可见，我不会有想法的。你的意见我听得进去，要不然也不能大老远地跑一趟。”
他拿起外套穿上，跟李东阳握了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回去开会讨论一下，有结果告诉你。”
“行。”
刘强东走了之后，程潇探头进来：“董事长，刘总回去了？”
“回去了。帮我把消费零售组上个月的报告调出来，再补充一下三四线城市夫妻老婆店的现金流数据。”
“好的。”
刘强东回到北京之后，连续开了三天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张涛带着便利店项目组做了详细汇报。
试点城市选在河北和山东的三四线城市，首批计划开五十家直营店，同时发展一千家加盟店。总部提供供应链和系统支持，加盟商负责日常运营。财务模型显示十八个月能实现单店盈亏平衡，三年内覆盖成本。
“刘总，这是按最保守的算法。”张涛指着投影上的数字，“如果算上供应链金融和广告收入，回本周期还能缩短。”
刘强东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笔。
脑子里反复回响李东阳的话——“你卖的东西比隔壁贵，老百姓凭什么选你？”
“张涛，”他开口，“你调研过夫妻老婆店的进货渠道吗？”
“调研过。大部分从当地批发市场拿货，少部分从经销商手里直接进，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那我们的价格优势在哪？”
张涛顿了一下：“我们可以靠规模采购压低进价，再加上自有品牌——”
“自有品牌前期要投多少钱？”
“这个……”张涛翻了翻材料，“品牌孵化加推广，大概三到五亿。”
刘强东把笔往桌上一扔：“先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位高管面面相觑，张涛脸色不太好看：“刘总，项目已经推进了三个月，地推团队都下去了，现在停——”
“我说停。”刘强东站起来，“前期投的钱当交学费。团队先转去做京东帮服务店，那个方向更稳。”
京东帮是京东在家电下乡基础上做的农村服务店，轻资产、重服务，跟刘强东一直强调的“成本、效率、体验”更契合。
张涛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会议散了之后，刘强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给李东阳发了条微信：便利店停了，团队转京东帮。
李东阳很快回复：明智。
刘强东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他承认李东阳说得有道理，但被人否定的滋味不好受。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李东阳的提醒来得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提前知道了结果。这种直觉让他想起当年交大校园里那个年轻人对互联网格局的判断——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甩了甩头，不再多想。
但事情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