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京市的天冷得往骨头缝里钻。麦穗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方教授刚批过的课题报告。术后感染的课题做了三个月,终于出了完整的数据。方教授在报告上写了两个字——“通过”,又说了一句:“年后写成论文,投出去。”麦穗把报告揣进书包里,快步往校门口走。
刚走到校门口,她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顾长风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服,手插在兜里,脚边搁着一个纸袋。他看见麦穗出来,站直了身子,冲她摆了摆手。麦穗快步走过去,说:“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等了很久。”顾长风说:“没有很久,我想着明天都除夕了,你今天应该能放假了。”他拉开副驾的门,让麦穗坐进去,从后座拿过那个纸袋递给她:“妈烙的饼,我一直捂在怀里,还有热气。”麦穗接过来,纸袋底下温温热热的,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
顾长风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麦穗说:“你单位年前忙不忙?”顾长风说:“上午把手头的活忙完了,就放假了。”麦穗说:“其实我坐公交回去就行。”顾长风说:“天儿太冷,人又多,公交肯定挤,开车快很多。”麦穗没再说什么,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车子拐上大路,路边的年味已经很浓了。路灯杆子上缠着红绸子,每隔几根就挂着一对红灯笼,风一吹,灯笼底下的黄穗子就轻轻摆。街两边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可门板上都贴了新春联,红底黑字,有的还贴了倒“福”。巷口那家副食店还开着半扇门,门口支了个摊子卖鞭炮,几个小孩围在摊前挑挑拣拣,手里攥着零钱。路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绑着年货,车把上挂着两条冻鱼,鱼尾巴在风里晃来晃去。空气里有一股炸年货的油香,混着鞭炮的火药味,还有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炖肉香。麦穗看着外面浓浓的年味,内心无比的安心。
顾长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方教授那边课题定了?”麦穗说:“定了。年后写论文。”顾长风说:“那过年这几天能歇歇了?”麦穗想了想,说:“初一到初五能歇,初六方教授那边有个新实验要排方案。”顾长风笑了一声,说:“歇五天也行。”
车子拐进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小脑袋。微微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往巷口看,知非和知行在旁边扒着门框。三个孩子都穿着新棉袄,是周月琴前些日子做的,红底碎花的、蓝布面的,一人一件,圆滚滚的。车刚停稳,微微就冲过来了,拍着车窗喊“妈妈,妈妈,过年了”。麦穗推开车门下来,微微一头扎进她怀里。麦穗弯腰把她抱起来,微微搂着她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人。”麦穗说:“妈妈回去看。”
进了院子,红灯笼已经挂上了,两盏,大红的,底下坠着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桂花树的枝桠上缠了一圈彩灯,五颜六色的,还没点亮。三个孩子围上来,知非拽着麦穗的衣角喊“妈妈”,知行跟在后面举着一张画,说:“妈妈你看我画的。”微微从麦穗怀里挣下来,也跑回屋去拿自己的画。周月琴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锅铲,冲院子里喊了一声:“穗儿回来了!宝贝们,别缠妈妈了,洗手吃饭了!”她又回头冲灶房里喊:“老顾,别炸了,先吃饭,丸子留着明天再炸。”顾明远从灶房里应了一声,把火关了。
顾奶奶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剪着窗花,剪了一对胖娃娃抱鲤鱼,搁在石桌上。她冲麦穗招了招手,麦穗走过去,顾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回来了就好。快进屋,你婆婆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知非和知行一人举着一张画跑过来,知非说:“妈妈你看,我画的桂花树。”知行说:“我画的院子。”微微也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说:“妈妈,这是我画的,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哥哥们,这是爷爷奶奶,这是太奶奶。”麦穗蹲下来,把三张画都接过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说:“都画得好。”
进了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周月琴端了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炸丸子、一盘凉拌黄瓜,又端了一锅排骨汤上来。顾明远从灶房出来,解了围裙,在桌边坐下来。顾长风把麦穗的书包搁在条案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周月琴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这才解了围裙,坐在顾明远旁边。顾奶奶坐在上首,三个孩子挤在麦穗和顾长风中间。
周月琴拿起筷子,说:“吃吧,都饿了吧。”她又给麦穗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天天学,瞧着给累的看,多吃点,补点回来。”麦穗说:“妈,我自己来。”周月琴说:“你吃你的,别管我。”顾明远给顾长风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三个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知非说社区奶奶教他们剪窗花了,知行说社区奶奶夸他剪得好,微微说她把窗花贴在了社区的窗户上。麦穗听着,低头扒饭。顾长风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三个孩子一人夹了一个丸子。
堂屋里灯亮着,八仙桌上冒着热气。院子里桂花树上的彩灯忽然亮了,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边每一个人的脸上。周月琴看见了,说:“老顾,你把灯开开了?”顾明远说:“我没动啊。”顾长风说:“我开的,定的时,天黑了就亮。”微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窗户边往外看,说:“好漂亮!”知非和知行也跑过去了,三个小脑袋挤在窗户前面,仰着头看桂花树上的彩灯。麦穗坐在桌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嗓子眼暖到胃里。她看了看桌边的这一圈人——周月琴在给顾奶奶夹菜,顾明远跟顾长风说着什么,三个孩子在窗户前面笑成一团。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