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顾长风起了个大早,在院门口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脆响把三个孩子从被窝里炸了出来。知非和知行穿着新棉袄跑出来,一人捂着一只耳朵,站在廊下看。微微胆子小,缩在麦穗怀里,只露出半张脸。鞭炮放完了,红纸屑铺了一地,像落了一层红雪。周月琴从灶房端出热腾腾的饺子,顾明远在堂屋点了香,顾奶奶坐在上首,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边吃新年的第一顿饭。顾长宁坐在麦穗旁边,穿了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她给三个孩子一人夹了一个饺子,微微仰着头说“谢谢姑姑”。
吃过饺子,三个孩子开始拜年。知非和知行一人给顾奶奶磕了个头,微微跟着学,磕得东倒西歪的。顾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摸出三个红包,一人给了一个。三个孩子攥着红包跑到麦穗跟前,仰着头喊“妈妈新年好”。麦穗蹲下来,挨个摸了摸脑袋,说“新年好”。顾长风站在旁边,微微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头说“爸爸新年好”。顾长风弯腰把她抱起来,说“新年好”。顾长宁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三个小财迷,红包攥得真紧。”微微冲她做了个鬼脸,顾长宁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上午九点多,高长远一家到了。高长远穿了件深灰色的新夹克,陆淑云穿了件枣红的棉袄,两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自家炸的麻花、排叉,各种丸子,一兜子苹果,一抓香蕉。高怀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瓶酒,胳膊上还挎着一盒点心。三个孩子看见外公外婆来了,跑过去围住,一人拽着一只手。高长远弯腰把微微抱起来,说:“又长高了。”微微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顾长宁迎出来,喊了声“高叔叔、陆姨”,又冲高怀瑾点了点头。高怀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
姥姥也来了。高怀瑾推着轮椅,姥姥坐在上面,腿上搭着那条灰毛毯,穿了件深蓝色的新罩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麦穗迎上去,蹲在轮椅跟前,姥姥拉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说:“瘦了。念书累的。”麦穗说:“姥姥,我没瘦。”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可眼眶有点湿。微微跑过来,趴在姥姥膝盖上,仰着头喊“太姥姥”。姥姥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微微接了,说“谢谢太姥姥”,跑开了。
高长远一家刚坐下没多大一会儿,陆淑安一家也到了。前后脚的事,高怀瑾刚给高长远倒了茶,院门口就响起了陆淑安的声音:“顾大哥,姐夫!过年好!”陆淑安穿了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宋明芳穿了件碎花棉袄,两口子手里提着两兜子年货。陆建军跟在后面,穿了件军绿色的棉袄,人又壮实了一圈,肩膀宽得把门框都堵了半边。他今年大三了,管的比之前更严了,这回过年放了一周的家假。陆淑安提起来就笑,宋明芳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提呢,他念书累着呢,你逢人就说。”陆淑安说:“我儿子,我不说谁说。”
三个孩子看见陆建军就扑过去,知非和知行一人抱住他一条腿,微微够不着,急得直跳。陆建军弯腰把微微抱起来,微微搂着他脖子,说:“建军舅舅,你带枪了吗?”陆建军说:“舅舅在学校不带枪,下回带你去博物馆看。”微微说:“那说好了。”陆建军说:“说好了。”
陆淑安和建军进了堂屋,先跟姥姥问了好。姥姥坐在上首,直接无视了儿子,拉着建军的手看了看,说:“建军又壮实了。在学校念书累不累?”陆建军说:“奶奶,不累。就是管得严,不能常出来。”姥姥说:“严点好,严点能念出本事来。”陆建军点了点头。陆淑安又跟高长远和顾明远握了手。高长远说:“淑安见你还是去年中秋,这都半年了。”陆淑安说:“可不是嘛,姐夫,你身子骨还硬朗?”高长远说:“好着呢。”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跟顾明远凑在一起说话,三个老头端着茶杯,聊着这一年的事。
宋明芳进了灶房,跟陆淑云和周月琴凑在一起。三个老太太在灶台前头忙活,一边切菜一边唠家常。陆淑云说:“明芳,建军在学校吃得惯不?”宋明芳说:“惯不惯都得惯,学校食堂就那样。他每回回来都瘦一圈,我给他炖排骨补补。”周月琴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当妈的都这样。”三个人笑成一团。
陆建军被三个孩子拽到院子里,知非和知行要他举高高,陆建军一手一个举起来,两个小子在半空中咯咯笑。微微在底下仰着头喊“我也要”。陆建军把两个小子放下来,又把微微举起来,微微在他头顶上拍着手喊“驾”。顾长宁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一片热闹,嘴角一直弯着。高怀瑾从堂屋出来倒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穿这件棉袄好看。”顾长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碎花棉袄,耳朵尖红了一下,说:“你瞎说什么。”高怀瑾没接话,端着水杯走了。顾长宁坐在廊下,拿手扇了扇风,可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