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抱着衣裳出来时,先看见了井台边垂落的披风一角。
她昨晚睡得早,不知道姐姐何时坐下,只觉得那双平日总在忙的手安安静静放在膝上,冷得连指节都泛白。念慈没有喊阿芸,先把衣裳披到沈念安肩上,又握住她一只手。
“姐,你生谁的气了?”
沈念安低下头。妹妹刚睡醒,头发散着一半,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着她,里面没有对福记的害怕,只装着她一夜没回屋这件事。
“没生气。”沈念安替念慈拢好衣领,嘴角弯了一下,“我在想怎么腌新一批酱肉。天暖以后盐要少些,酱也不能照冬日的量放。”
念慈没有被完全哄住。她把姐姐的手贴到自己脸边,皱起鼻子:“想酱肉为什么不在灶房想?井台边没有酱,也没有肉。你坐得手都凉了,肯定想了很难的事。”
“难事也得吃过早饭再想。”沈念安起身时腿有些麻,扶了一下井沿,“你去洗脸,我把昨日留的肉热上。今天那位要软骨的客人会早来,柜台不能没人。”
阿芸站在门内,听见这句话才走出来。她把热水盆放到架上,没有当着念慈追问,只说道:“酱肉真要换方子,我陪你试。若只是拿它挡念慈,等她去前铺以后,你也得给我一句实话。”
沈念安看她一眼:“衙门查出福记背后还有一条线,身份不方便对外说。眼下没有人来抓咱们,军械也由大理寺封着。其余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追。”
阿芸手中的布巾停住:“会牵连陆家?”
“可能。”
“那便等你想清楚。”阿芸把布巾递给念慈,“我不逼你现在说。可你若再坐一夜,至少叫我知道。我可以不问,也能给你添一盆炭。”
念慈擦着脸,听得似懂非懂:“姐姐想事情不能叫别人知道吗?那我也不问。我今天多收两单钱,姐姐就能少想一会儿。”
沈念安接过她拧歪的布巾,重新洗净:“柜台的活照旧,不准为了多收钱抢着接带骨肉。你昨日数错的两文找出来没有?”
“找出来了,在抽屉缝里。”念慈忙去拿给她看,“我没有少客人的钱,也没拿铺里的。我把抽屉倒过来,铜钱自己掉下来了。”
前铺开门后,日子像往常一样动起来。赵小川先检查案板,老高去接新肉,阿芸把昨夜记好的熟食数目挂到墙边。福记仍贴着封条,街坊经过时会多看两眼,却没人再往后门凑。
刘铁手来得比平日早。他坐到门边,先看沈念安的眼睛:“程大人叫人去行会取了郑守成的原凭据,手续走得很细。陈福供了什么,我不问;可你若因他的供词想关铺子,先同我说,别一声不响把人全散了。”
“铺子不关。”沈念安把新肉翻过来验色,“行会凭据已经完成它该做的事,往后有人领牌,您把保人到场这一条守严些。死人不能再替活人担保。”
刘铁手听出她刻意只谈行会,杖头在地面点了一下:“你不愿说,我便不刨根。只是官面上的事有官面的边界,百姓过日子也有自己的边界。你能把陈福揪出来,已经护住这一巷子,别觉得天下每扇锁门都得你去开。”
沈念安下刀切开一层筋膜:“有些门不开,里面的人会继续盯着咱们。”
“那就先看他还能不能伸手。”刘铁手盯着她,“手伸出来便剁回去,门后的身份留给有官印的人查。你九岁,不欠朝廷一条替他们摸黑路的命。”
这话说得重,赵小川握刀的动作慢下来。刘铁手立刻敲了敲案角:“看你的肉。大人说话,不用你竖着耳朵替掌柜发愁。筋路切错,午后自己补练。”
赵小川低下头,却在换肉位置时说道:“我只听见铺子不关。只要还开,我明日照常来。”
沈念安没有赶他:“先把今日这一块做好。”
午后,沈括派人送来一张短笺。军需旧册缺失了三页,恰好涉及那批铆钉。经手库吏早已病故,家中没有留下副册。陆谨的身份仍不能公开核查,青篷车也没找到。
阿芸等送信的人走远,才问:“线断了?”
“有人提前剪过。”沈念安把短笺放进火盆,“缺的是十年前的册页,说明陆总管这条路藏得很早。继续追,要查谁有权进户部旧库,还得翻宫中调阅记录。”
老高正从外头回来,听见最后一句便停在门边:“沈指挥使怎么说?”
“他说会查军械,不让我碰陆总管。”
“那就让他查。”老高放下肉筐,“我受过陆大人的恩,愿意替陆家拼命。可陆夫人和陆九已经有了安稳日子,他们若不知道这件事,你先别拿一个没有实证的猜测去扰他们。真查出证据,再由程大人决定怎么告知。”
沈念安看着火盆里的纸卷成灰,没有反驳。
晚上收铺后,她真的调了一盆酱料。念慈搬着小凳坐在旁边,看姐姐称盐,又拿指尖蘸了一点酱闻。
“你早上没有骗我。”念慈高兴起来,“真有新酱肉。”
“先腌一小块。”沈念安把陶罐擦净,“明日尝过咸淡,再决定要不要多做。东西没试过,不能一口气压进去。”
念慈趴在案边:“难事也能先试一小块吗?若想不明白,就把最危险的那块拿掉,留下咱们吃得下的。”
沈念安按住罐口,半晌没有动。
妹妹只在说酱肉,甚至不清楚衙门查到了谁。可这句话落得太准。她追的是陆家的清白,护的是身边人能活着开门做生意。如今这两件都已经办到。再往上追,答案可能无法写进卷宗,还会把陆夫人、陆九、念慈和整间铺子拖回刀口。
阿芸将封罐的布递过来:“念慈说得有道理。盐多了还能添肉,命压进去,可拿不回来。”
沈念安接过布,亲手把陶罐封严。
她终于知道该从哪里停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