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的手从刀鞘上松开,指腹留下一道压痕。
他在军中答过无数军情。知道便报知道,不知便遣人核查。眼前这一问却没有可供核查的公开卷宗,也没有哪名属下能替他走进御前,问景帝当年看过什么。
“我没有见过相关密报。”沈括迎着沈念安的目光,“陆谨的线不归禁军,他报过什么,我确实不知道。你要我凭忠心说天子毫不知情,我说不出口;你要我认定御前早知灭门,我也没有证据。”
沈念安没有移开视线:“赵恒构陷陆通判以前,陆通判已经查了青州私矿和赈银。那样大的银钱流动,户部要平账,地方官要改册,运河上还要走货。陆总管盯了魏庭安十五年,他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吗?”
程怀远走到门边,确认外头无人,才低声道:“他可能收到,也可能只收到一部分。暗线递报常把人名、银数拆开,防止一处被截便牵出全局。景帝看到的也许只是魏党在青州敛财,未必知道赵恒准备灭口。”
“等陆家出事以后呢?”沈念安问,“通匪、抄家、灭门,闹到州府上下皆知。陆总管若仍盯着魏党,会漏掉这件事?”
程怀远没有回答。
案子翻到今日,他们早已证明陆明远没有通匪。景帝最终准了平反,也处置了赵恒与魏党一批人。可准许翻案只能证明帝王接受眼前证据,证明不了他当年从未听闻。
沈括看着桌上的密卷,过了很久才开口:“有些事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这句话落下,沈念安的脸上没有怒色。她只将陈福的口供放回原位,纸角压得整整齐齐。
“你怕知道以后,手里的刀不知道该朝哪里放。”
沈括下颌绷紧:“我是禁军指挥使,职责是护卫京城与御前。没有证据的猜测,我不能拿来动摇军心,也不能让人借此生乱。可福记把兵器藏在民巷,我会查到底,这件事不会因为陆谨的身份轻放。”
“查到陆谨面前以后呢?”沈念安语气仍稳,“他若拿出一道十五年前的密令,你抓还是不抓?他若说军械是替御前看住魏党,你敢不敢把人押进大理寺?”
沈括被问得沉默。他能抓陈福,因为搜检文书、军械和假推荐都在。面对陆谨,他必须先辨那道密令是否仍有效。若宫门里一句“奉旨行事”传出来,禁军每往前一步,都可能成了犯上。
程怀远把话接了过去:“只要陆谨私藏军械的证据坐实,大理寺便有权请旨审查。请旨之后准不准,是另一层事。我们能做的是把证据送到那道门前。”
沈念安看向他:“若门不开呢?”
“那便把文书留档。”程怀远指着案柜,“今日开不了的案,不代表十年后仍开不了。官府能守的,有时只剩一页没有被人改掉的字。”
沈念安想起陆明远留下的证据。他把东西藏了三年,自己没能等到翻案,后来的人却靠那几页纸活着走到京城。程怀远的做法没有错,可陆家已经死过一次,再让他们等十年,纸上的清白也换不回人。
属官恰在此时送来军械初验结果。短刀钢口与北方军镇旧制相近,刀身没有官坊印,铆钉却出自十年前停用的一批军需料。想追领料记录,得调户部旧库册。
“又回到户部。”程怀远翻过验状,“魏庭安掌户部多年,旧册即便还在,也未必完整。先封住消息,派两组人分别核,别叫同一个经手人知道我们查到哪一年。”
沈括点头:“我从军需库另查铆钉去向。陆谨若借过魏党的路,账上可能故意留成损耗。”
两人很快把能走的查证路线分清。沈念安站在一旁,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哪怕他们都愿意查,碰到御前两个字,声音还是会压低,文书还是会另封。皇权无需亲自阻拦,仅凭可能存在的一道密令,便能让所有人先替它停一步。
她没有继续争。
程怀远察觉她神色不对,放缓了语气:“今日先到这里。陆谨尚未找到,天子是否知情也没有答案。你别把猜测带回去压着自己,陆夫人与陆九那边,更不能凭这几句话惊动。”
“我不会告诉他们。”沈念安取回自己的帕子,“他们等的是陆家的清白,已经等到了。没有实证的话传过去,只会叫他们重新困在当年的夜里。”
沈括想送她回去,沈念安拒绝了,只让大理寺安排的便衣远远跟着。她一路没有买东西,也没去看福记的封条。街坊见她回来,问了两句官府何时让巷子恢复通行,她照常说等点验结束,语气听不出异样。
阿芸迎到门口,先看她手上有没有伤:“程大人那边问完了?念慈一直忍着没出去,午后替你留了饭。小川今日分肉停了两回,都按你的规矩等人看过才继续。”
“问完了。”沈念安把外衣解下,“福记封着,咱们明日照常开铺。后门的守夜再留两日,别因为人抓了便松。”
阿芸接过衣裳,想问陈福供出了谁。看见她眼里的倦色,话又收住:“饭在锅里,我给你热。你若不想说,先吃完睡一觉,铺里没人催你。”
念慈从后堂跑出来,到了近前又放慢脚步:“姐姐,我今日没往福记看。小川说你去衙门问坏人的话,我就把你的那份软肉盖好了,没让老高叔吃。”
老高在案边听见,皱眉道:“我什么时候抢过她的肉?”
念慈认真解释:“我没说你抢,我说没让你吃。阿芸姐姐问剩下那块给谁,我先替姐姐留了。”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做得对,端出来一起吃。”
她吃完饭,照常检查门闩,又看过赵小川留下的刀口。夜里众人睡下后,她却没有回房。磨刀石还放在井台旁,前几日留下的水痕已经干了。
阿芸半夜醒过一次,从窗缝里看见她坐在那里。想出去陪,又想起沈念安回来时一句也没提衙门里的事,只悄悄拿了件披风放到门边。
天色发白时,沈念安仍坐在井台旁,一句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