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把水盆搁在石台上，没有催她回屋。
“徐三平日看的是外头，你还要看门里，往后岂不要忙到最后？白日我能早些回来，你把要紧处指给我，至少不用样样独自去摸。”
沈念安拉住门环，试过门板松紧，才将灯递过去。
“你照旧忙自己的事。铺里的人进出多，收工时留意有没有陌生人跟着，院门合上以后，谁再出去，回来便说一声。其余我来。”
阿芸听出她话里留着余地，便没有再问。她知道沈念安肯替旁人挡事，也知道这个孩子一旦沉下心，嘴上问不出多少东西。真要帮忙，先把该守的地方守住才有用。
次日临近收铺，阿芸便把灶房门提前关好，连放在廊下晾晒的油纸也收进屋。
念慈看见她抱着竹架往里搬，连忙从柜台下来。
“还没全干，叠起来会黏。我给你腾后堂那张桌子，夜里摊开，明日包肉才拿得起来。徐三叔歇着，我们可不能先把纸弄坏了。”
阿芸把架子靠稳，低头朝她笑。
“知道你舍不得。你去洗手，别摸完铜钱又来碰油纸。桌上留了半碗肉丸，吃完再练字，今晚不用守到最后。”
念慈往院门看了一眼，沈念安正在等送货车回来。
“我等姐姐吃。昨日她进屋时汤都凉了，还说温的正好喝，明明锅边那点油都凝住了。我若先吃，她又会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对付。”
老高赶车进院，听见这话，便将缰绳挂好。
“今日早收。丰庆楼往后自己来取急货，我少走一趟，你姐姐也能早些放刀。小川，把空筐放下，重的我搬，你去纸铺，别又耽误白掌柜关门。”
赵小川抱着筐没松手，先望向沈念安。
“我把这只刷完再走。今日萝卜少切了几个，手不酸，做完这些刚好。明早纸铺要卸新纸，我得先替他们把门前腾开，怕过来晚了耽误烧水。”
沈念安看过他的手腕，才让他继续。
“刷完便走，别替两家把活全揽了。纸铺肯收你，是让你提水，不是让你把一院子纸都背进去。重活叫他们找伙计，你的手还要练刀。”
赵小川低声应下，嘴角却抬起来。
过去有人叫他少干，往往是嫌他碍眼。到了这里，少干几个字后头总还跟着缘故。他起初不敢信，如今听见掌柜问手腕，已经知道先把袖子挽起来给她看。
傍晚，他提着空桶经过后院，发现沈念安正将灯放到井边。
“掌柜，这桶是灶房用的，我没放错。井绳我也收进木槽了，盖子合得严，下午没有客人往这边来。”
沈念安拨了拨井盖上的铜锁，确认锁舌扣住，才直起身。
“我知道。有人叫你开井，先来问我，别因为他说认得徐三便答应。铺里的水入口，井边不能让外人独自待着。”
赵小川记下这句话，提着桶让开。等他收拾完出来，沈念安已经走到冷库外，灯光贴着门缝挪过去，停在地砖上。
他望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约懂了。
掌柜从前经历过追兵，验门自然比旁人仔细。可门验完以后，她仍会在院里站着，有时候抬头，有时候不动。北城旧窑那边看不见这样宽的天，他初住进纸铺时，也在院里仰过头。
“夜里院子空，星星瞧得清。”赵小川回纸铺前，把一只矮凳搬到檐下，“您站着累，坐这里看便成。我擦过，凳面是干的。”
沈念安正在看南墙，听见这话，目光在凳子上停了一下。
“放下吧。回去路上别跟生人走近，纸铺若还开着，让白掌柜替你留门。”
赵小川点头离开，心里那点紧张也散了。掌柜没说自己猜错，想来夜里站着确实只是想静一静。
阿芸从门后听见，等他走远，才低声问沈念安：“他给你搬凳子，你倒没拦。若真有什么不对，要不要叫老高住近些？他每日回去，还能绕巷子看一眼。”
沈念安按了按南墙的砖缝，灰屑落在指腹上。
“眼下没有实事，别折腾他。徐三提醒过这边受潮，等忙完春宴，请泥匠来看。院里这张凳子先留着，夜间有风，别把油纸摆出来。”
此后几晚，她收门前看一遍锁具，院里无人进出后再试一次，睡前还会沿着门缝摸到锁扣。每次都不多停，唯独回屋前，总要在檐下站上一会儿。
念慈起初陪着她，后来困得睁不开眼，便抱着枕头坐在门内。
“姐姐，月亮今日出来得晚，你进来等。窗户也能看，何必站院里吹风？你明早还要切那么多肉，手冻僵了，陶采买又要在旁边催。”
沈念安把她抱回床边，替她脱鞋。
“他催他的，刀在我手里。你把脚收进被子，别再踢到床沿，昨夜磕红的地方还没好。”
念慈没有继续争，只伸手摸了摸她的指尖。手指凉，她便攥在自己掌心里捂，等沈念安要抽走时，又抱住不放。
那晚阿芸已经吹暗外间的灯，沈念安仍准备往院里去。念慈从被子里坐起来，看着姐姐伸向门闩的手，忽然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