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去陪她,钥匙留下。”沈念安把案边的布巾推过去,目光落在徐三汗湿的领口,“人眼下怎么样?若已经疼起来,你该去请稳婆,来铺里跑这一趟做什么?”
徐三抹了把脸,赶紧摇头。
“还没到时候,稳婆说多半在下个月。可她这两日总睡不好,半夜叫我一声,我醒来连鞋都找不着。我怕真到了那天,自己还在酒楼卸肉,家里连个递热水的人都没有。”
阿芸从后堂出来,听见这话便把手里的竹篮放下。
“那就该早些说。你近来回来得晚,我们只当你碰上难缠的采买,谁知道你两头跑。顾秀身边可有人照应?衣裳、被褥和烧水的大锅备齐没有?”
徐三原本还撑着笑,听她问到最后,肩膀便垮下来。
“备了,偏偏越备越觉得少。昨日她说窗缝漏风,我补到半夜;今早又怕柴潮,烧不开水。我以前走夜路都没这么慌,如今她翻个身,我就得坐起来看看。”
念慈从高凳上下来,绕过柜台去看他。
“你别坐起来就问疼不疼,顾秀姐姐本来能睡着,也叫你问醒了。阿芸姐姐照顾我时,都是先把被角掖好,等我叫她,她才应。”
徐三低头瞧她,憋了半日的气总算松了一点。
“二掌柜这话,我回去记牢。只是我得歇一个月,送货、探路和夜里看巷子的活,全压回铺里,实在张不开嘴。”
沈念安把钥匙收进抽屉,转身取下挂钩上的一块肉。
“张不开嘴便拖到今日?顾秀生产比送肉要紧。酒楼的货改到午后送,赶早席的叫他们自己来取,铺里少接几单,耽误不了什么。”
她沿着骨缝落刀,卸下一大块带皮的好肉,放到油纸上。
徐三看见那块肉,忙伸手拦。
“我只是来告假,用不着另拿东西。铺里的月钱照规矩停,等顾秀稳妥了,我再回来。这肉留着卖,家里有吃的,她如今也吃不了多少。”
“给她炖汤,也给你吃。”沈念安将纸角折好,往他面前一推,“你若只顾着她,自己饿得抬不动水,最后还得叫她操心。带回去分开收,别一锅全炖了。”
阿芸接过麻绳,把肉包扎牢。
“念安给了,你便拿着。顾秀若嫌腻,先少放些肉,熬软了再吃。家里缺什么让邻居捎句话过来,别独自闷头琢磨,临到用时才发现拿错东西。”
徐三摸着油纸包,手指半天没挪开。
他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如何赔不是。铺里刚添学徒,阿芸还有自己的胭脂生意,他一歇便是一个月,谁都要多担活。他甚至想过,实在不成,就把顾秀接到离铺子近些的地方。
沈念安却已经拉开柜子,取出一只红封。
“十两,添给孩子的。安心在家,铺子的事我自己盯着。”
徐三的手停在半空,连忙往后退。
“这份太重了。孩子还没落地,哪有先拿这样一份喜银的道理?您给块肉,我能厚着脸收,银子您留着,铺里还要进货。”
念慈抢先把红封压在肉包上。
“给孩子的,你替他推什么?他往后若知道自己少收一份喜钱,头一个就得找你。你带回去交给顾秀姐姐,让她收,别塞到柴堆后头忘了。”
徐三叫她说得哭笑不得,眼底却发热。
“成,交给她。我在家也能听听外头动静,有人说铺子的事,照样叫人送来。只是夜里后巷那一趟,得另找个人,不能让小川去,他还认不全附近的门。”
赵小川从门帘后探出头,旧钝刀已经洗净。
“我白日能多做些,送货也可以学。夜里我不乱走,若有人来问铺里的事,我只叫他找掌柜,不替人递话。”
老高把一只空筐挪到墙边,朝徐三点头。
“送货车我接,路我都认得。你把哪家后门能停、哪家得从灶房进告诉我,明日照常送。孩子出生前,别惦记着回来抢活。”
徐三一口气说了几家酒楼,讲到丰庆楼,又忍不住回头看沈念安。
“陶采买嘴上应得快,卸货时爱催人往里走。空车别交给他的人推,货送进去,车仍留在自己眼前。他们上回把别家的破筐塞给我,差点混着带回来。”
念慈抱起他的空筐,检查了筐底的记号。
“这个我们认得,破筐换不进来。你别再绕着铺子转了,肉都包好半天,顾秀姐姐还在家里等你。回去路上也别跑,摔了没人给你提肉。”
阿芸送他到门口,又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徐三边听边点头,出门时回身挥了挥手,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还有后院南墙,下雨以后砖缝会松。前日我摸过,暂时没事,你们收铺时留个心。”
沈念安应下,等他走远才重新拿起刀。
铺里的活很快又接上。赵小川把空筐搬进后院,老高去套送货车,念慈将几家酒楼的取货木牌换了位置。少了徐三插科打诨,前铺安静了一阵,连陶采买进门都先朝院里张望。
“徐三呢?今日送肉的人可认得我家后门?掌柜明早要用整扇排骨,别给我送到前厅去。”
沈念安将排骨翻过来,指着靠近脊骨的一处让他看。
“老高送,你到后门接。要剁开现在说,明早送到再改,铺里没人折回去替你重切。”
陶采买赶忙摆手,说整扇便好,捧着木牌退出门去。
收铺时,赵小川将最后一盆水泼净,见沈念安还站在院门前,便提着灯过去。
“掌柜,外头我扫过了。门槛下也没有骨头,您若要看,我再把灯抬高些。”
沈念安接过灯,示意他回纸铺。
“明早照常来,别因少个人便提前摸黑起身。手腕累了就少切几个萝卜,没人催你赶数。”
赵小川应了,走出门时仍忍不住回头。沈念安已经蹲下去,手指按住门板内侧,缓缓推了一回。
阿芸端着热水从灶房出来,见她没有进屋,便问:“前后都关好了,还要看哪里?晚饭在锅里温着,再晚念慈又该趴着睡了。”
沈念安把灯移近锁孔,伸手接过徐三留下的另一串钥匙:“往后收铺,这几道暗锁由我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