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站在木板前,手心慢慢收紧。
五百个萝卜,他一个也没少切。
粗片拿去炖汤,碎片做成腌菜,能留下查看的都按日期和次序摆过。
最后几筐的大小已经相近,切面也平,念慈数过三遍,确实凑足了数。
沈念安却没有点头。
“大小基本均匀,厚薄还差一点。”
她拿起两片叠在一起,边缘露出一道窄缝,“再切三百个,这回要薄。每片能透光,边口不能裂。”
赵小川看着那道缝,问得认真:“三百个全要留样吗?萝卜放久了会干,薄片更容易卷。我想每日取最厚、最薄的各一片,夹在纸里给您看。”
念慈原以为他会失望,连安慰的话都想好了。
听见这句,她把话咽了回去。
刘铁手则眯起眼。
“你不问为何加三百个?”
“因为没过关。”
赵小川拿起那两片萝卜,“沈掌柜说厚薄还差,我自己也看得出来。前一百个偏厚,后面虽齐,刀落下时仍凭眼睛猜。要切薄,手腕得更稳。”
沈念安将旧钝刀推回他面前。
“刀不用换。薄片容易粘刃,每切几片便擦刀面。萝卜水多,刀柄沾湿后先停手,别硬握。”
赵小川双手接过刀。
“这三百个切完,若还有差,您继续加。我既然要学,便学到合格。”
他抱起新送来的萝卜筐往后院走,脚步没有半点拖沓。
念慈跟出去几步。
“今日是月末,你不先领月钱?纸铺房钱还得交,白荷姐姐早上问你要不要添一床薄被。”
赵小川回头道:“钱袋在柜台下的小木匣里,你替我扣房钱,再留出买萝卜的钱。剩下的给我便成。薄被先不买,春里不冷,旧褥子能盖。”
阿芸刚从胭脂铺回来,听见这话便皱眉。
“夜里虽不冻,纸铺杂房潮。旧褥子铺在身下,身上总要有东西盖。薄被的钱我先借你,入夏前慢慢还。”
“我能买,只是想先攒刀钱。”
赵小川摸了摸怀里的旧钝刀,“这把归铺里,往后出师总得有自己的刀。”
刘铁手撑着木杖起身。
“刀还没学会,倒把出师后的事想完了。好刀看手,不看钱。你若真把基本功练稳,行会刀试时自然有刀拿。眼下先听阿芸的,把被子买了,别让手腕受潮。”
赵小川犹豫片刻。
“那我只买最薄的一床。萝卜钱不能省,少买一个都凑不够三百。”
念慈拨起算盘。
“房钱三十文,薄被六十文,三百个萝卜由菜贩分批送,每筐按市价算。你这个月月钱照旧,剩下的够你攒着。等能碰肉,姐姐若不送刀,我从铺里借你钱。”
“我不用借。”
赵小川抱紧萝卜筐,“前头已经有人肯给我饭、给我住处、给我学手艺。自己的刀,我想用自己挣的钱买。”
他回到后院,先把萝卜切出平面,再一片片下刀。
旧屠刀钝,薄片稍一偏便会裂。
他切坏第一片,没有懊恼,只将裂口摆到左边,重新调整手腕。
前铺里,陶采买送来丰庆楼的春宴单,点名要肉丸、卤肉与整扇排骨。
念慈核过数量,把单子退回一半。
“肉丸每日仍只供十斤。您写三十斤,铺里做不出。整扇排骨可以留,定钱得加一成,春宴前两日不许临时退。”
陶采买指了指后院。
“你家多了学徒,怎么还做不出?让他别切萝卜,先来剁肉馅。酒楼肯加钱,三十斤肉丸比萝卜值钱多了。”
赵小川握刀的手停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沈念安把订货纸重新推到陶采买面前。
“他眼下是学徒,只练基本功。没学会认肉,不能碰客人的吃食。丰庆楼若等不得,十斤之外去别处订。”
陶采买不甘心。
“剁肉馅又不用认筋骨,只要力气够。你雇人便该让他替铺子挣钱,白养着切两个月萝卜,换谁也不会这样做生意。”
刘铁手在门边冷下脸。
“正因做的是入口生意,学徒才不能胡乱上手。你们丰庆楼若肯让烧火小厮掌勺,柳河肉铺也肯让他剁肉。你敢不敢回去问掌柜?”
陶采买被堵得无话。
他知道丰庆楼近来全靠柳河肉铺的肉招揽客人,只得划掉多出的肉丸。
赵小川等人走后,才从后院开口:“沈掌柜,我能学剁馅。您若怕我坏肉,先拿萝卜练,等手稳了再试边角肉。铺里生意忙,我不能一直只添开销。”
沈念安隔着门帘看他。
“三百个薄片切完,再学剁馅。你眼下替铺子做杂活,月钱换的是那些活,萝卜是你自己练刀,两边别混。”
赵小川低声应下,第二片萝卜落下来,已经能从中透出浅浅的日光。
接连几日,薄片由裂变整。
沈念安仍没有表态,只每日挑出最厚的一片放到他面前。
赵小川看一眼便收进纸袋,夜里拿回纸铺,对着灯重新比。
徐三这几日却来得越来越晚。
往常酒楼送货午前便回,近日总要拖到收铺,有时还会忘记拿空肉筐。
阿芸问过一回,他只说家中有事,转身便走。
这日傍晚,徐三连送货车都未赶,独自跑进铺门,额上全是汗。
念慈正要问他为何又忘了空筐,他先把一串车钥匙放上案板。
“沈掌柜,我得歇一个月,顾秀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