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的手停住,回头看她。
“没有。躺好,刚捂热的脚又伸出来,明早喊冷的时候别往我被子里钻。”
念慈没有躺,反而往床边挪了一点。
“可是你每天晚上在后院站着的时候,眼睛看的方向都是大门。小川哥哥说你在看星星,我从窗里看过,你都没怎么抬头。”
阿芸正在外间叠衣,听见后半句,手上的动作缓下来。她原先只看见沈念安验锁,倒没留意那片刻的停留。念慈年纪小,整日眼里装着姐姐,连目光往哪里去都记得清。
沈念安走回床边,把妹妹露在外头的脚放进被子。
“姐姐只是在看月亮。门那边空,抬眼便看得见,你跟着瞧了几晚,白日还练不练刀?”
念慈顺着她的手躺下,眼睛却没闭。
“练刀归练刀,我又没少切。若你真等人,叫他白日来,白日铺里有热汤,也有椅子。夜里大家都睡了,敲门还得把你叫起来。”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掌心停在发顶。
“夜里有人敲门,先叫我,别自己下床。认得的声音也一样,隔着门说清楚,不用急着迎。你若记住这句,明早那碗肉丸多给你留一颗。”
念慈抓住她的袖子,嘴角没翘起来。
“不要拿肉丸哄我。我听得懂,你不愿说的,我就不问。可你若夜里出去,得告诉阿芸姐姐一声,不能把鞋往门边一放,人便不见了。”
阿芸放下叠好的衣裳,过来坐到床沿。
“她这话你得听。前夜我起来添炭,见你鞋没在床前,还以为你去了灶房,出来才发现你站在门边。院里有什么动静,你先叫我,我就睡在外头。”
沈念安看了看这一大一小,终于把准备出门的手收回来。
“今夜不出去,门已经验过。你们若再轮着劝,念慈天亮都睡不着。阿芸,你去歇,我给她把头发松开。”
念慈趁势挪出半只枕头。
“这边给你留了,睡前不许再说去喝水。水在床头,我也不渴,你若起来,我摸不到袖子便知道。”
阿芸听得失笑,替她们放下半边床帐。沈念安坐在床沿解开妹妹的发绳,指尖滑过耳后时,念慈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姐姐,我会快些长高。”念慈把发绳攥在手里,声音渐低,“到时候案板旁边给我留地方,铺里忙,你就不用总到处看。”
沈念安替她掖好被角,没有再起身。
第二日,念慈果然没追问昨夜的事。她站在小凳上练猪肝,切完后没有急着往秤上放,先将每块切口对齐,仔细看了一遍。
赵小川洗完手过来,看见她神色郑重,连说话都放轻了。
“二掌柜,今日切得比昨日齐。你若全准,掌柜大约就肯让你换大一些的刀,我那边薄片还总裂,离换刀早得很。”
念慈捏着一块猪肝,摇了摇头。
“刀大了也得握得住,我先把这把用好。你切薄片时别总盯刀尖,姐姐昨日叫你看左手,你后来急起来又忘了,我在门口都看见了。”
赵小川脸一热,赶紧回去试。沈念安从主案后望过去,见妹妹已经将猪肝放上秤,才重新低头分肉。
午后,丰庆楼的人来催春宴用肉,陶采买进门便指着后院的空筐。
“明日那些排骨得早给,灶上等着煨汤。老高若送不开,我们自己驾车取,您把东西分出来,别混在街坊的肉里。”
沈念安擦净刀面,抬眼看他。
“取货照约好的时候。车停前门,伙计在柜台报名,肉从铺里抬出去。后院不替你们开,免得人多碰翻东西,赔了还要争。”
陶采买还想说后门近,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在这家铺里碰过几次钉子,已经知道沈掌柜一旦把规矩说全,往下便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成,我叫人来前门。只是抬整扇排骨费劲,您让学徒搭把手,别叫我家两个小伙计抱着肉挤人堆。”
“铺里会抬到车边,你的人管好马。”沈念安把木牌交过去,“别催学徒跑,摔了肉,你们春宴便等下一批。”
陶采买捧着木牌走了,念慈在柜台后望向姐姐。沈念安正把取货的位置挪到眼前,来人从门口到肉案,她都能看得清。
念慈低下头,没有说话,只将挡住过道的小凳搬开。
傍晚,阿芸提前煮好晚饭,连洗碗的水也放到灶边。她端菜时朝沈念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屋里那个已经抱好枕头的孩子。
“今日她收工比谁都早,连红纸屑都捡净了。你若还想出去,她大约能从床上追到院里。饭趁热吃,门我陪你看过再睡。”
沈念安接过碗,去摸妹妹额头。
“没发热,怎么忽然这么听话?先说好,明早练刀照旧,今晚早睡也不能抵。”
念慈把筷子递给她,眼睛里这才有了笑。
“我没说要抵。你吃慢些,骨头汤在小锅里,喝完不用自己去盛,我已经叫阿芸姐姐留好了。”
那晚,姐妹二人睡得都早。念慈一只手松松搭着沈念安的袖口,睡熟后才滑回被子里。外间炭火渐暗,阿芸翻过一次身,屋里便再没有声响。
沈念安闭着眼,呼吸放缓,耳边偶有风刮过窗纸。她没有去想谁会来,也没有将白日每个进门的人重新过一遍,只让自己听清屋里熟悉的动静。
天还没亮,院门暗锁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