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远在半个时辰后赶到柳河肉铺。
铺里已经收了肉案,刘铁手守着前门,老高检查过后巷三道锁。念慈被阿芸带去后堂试秋衣,前铺只留一盏灯。
程怀远将范宅现场图铺上案板。
“门闩从内扣住,窗栓也完好。仵作初验能对上自绝,范家人又认定他受大理寺惊吓。你为何说嘴被封住?”
沈念安先看遗书,再看书房陈设。
“因为他死得太早。”
周推官刚跨进门,听见这句便接道:“大理寺虽未传唤,药行已有风声。他怕旧款被查,提前寻短见,时辰也说得过去。”
沈念安把现场图转了半圈。
“范同春经营京城分号十八年。魏党案发时,隆兴号安然过关。隔了一年,大理寺只查几家车行,他便怕到舍下妻儿,这份胆量撑不起十八年的生意。”
程怀远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什么?”
“遗书。”
沈念安把抄样推到周推官面前。
“畏罪的人常会交代家事,或替自己辩解。范同春只留‘逼我的人’,既未写谁在逼,也未写所逼何事。这四个字唯一的用处,是让家人怨恨查案者。”
周推官神情一肃。
“写信的人想把大理寺推到范家对面。”
“范景文今日已经拦过官差。”程怀远捻着纸角,“若他带药行商户闹到御史台,大理寺刚起的查访便会受阻。”
沈念安指向倒下的矮凳。
“范同春多高?”
“七尺出头。”
“梁高多少?”
“约一丈。”
“凳子只有一尺半,他如何把绳套挂上梁?”
周推官马上翻看仵作记录。
“梁上有一根挑药箱的长竹竿,竿头带叉,可以送绳。”
“竹竿放在哪儿?”
“靠在东墙。”
“死者挂在西梁。凳子倒在脚下,竹竿却被放回东墙。一个已经套好绳索的人,还会取下竹竿,走去东墙摆正,再回到凳上?”
周推官猛然站起,椅脚擦过砖地。
程怀远重新审视现场图。他到范宅时,竹竿靠墙放得很顺眼,仵作也只当它是范同春挂绳所用。正因为太顺眼,谁都未问一个准备赴死的人为何还要收好工具。
“有人进过书房,挂好绳,再将竹竿放回墙边。”
“门闩仍从里落着。”周推官盯着图上的木门,“凶手如何离开?”
沈念安取来一根分肉用的细麻绳,套在后门木闩上。
“门闩若有孔,可从门外用线带落。落槽后抽走细线,只会在孔边留下擦痕。范宅的门闩查过吗?”
程怀远起身便要走。
“还封着,眼下去查来得及。”
沈念安收回麻绳。
“另查茶水。范同春若被药倒,颈上少挣扎痕迹也说得通。瘸腿客商未必亲自动手,他只需送进一包让人发困的药,再由熟悉范宅的人下手。”
周推官想到药行会首与两名伙计,脸色越发难看。
“隆兴号本就卖药。想找无色无味的东西,太容易了。”
程怀远把遗书抄样收入袖中。
“依你判断,动手的是魏成礼旧部?”
“有两路。”
沈念安把缺瓣梅花拓样摆到现场图旁。
“魏成礼若仍靠隆兴号收银,他会封范同春的口。还有一路,隆兴号背后另有人。范同春知道的事一旦说出,牵出的分量比魏成礼更重。”
刘铁手在门边开口:“魏庭安都已经倒了,还有谁敢护这条线?”
“大理寺查下去才会知道。”沈念安看向程怀远,“范同春一死,人证断了,银流却还在。隆兴号若真想让他扛下全部罪责,接下来必会毁册或转银。”
程怀远接上她的话。
“先封银庄,再封分号库房。”
“大张旗鼓封铺,冀州总号会收到风。”薛远之从后堂走出,将一张京城商路图放下,“可先查范同春名下私产。铺里公银会受药行监管,暗银多半从他家人、伙计或空壳商铺过手。”
周推官指向范宅来客名单。
“两名伙计一人管库,一人管银。孙会首能替隆兴号在京城各药铺调货。他们三人都要查。”
沈念安又添了一句:“别只查药行。皮货变现后,银子可能写成炭钱、车钱,也可能借当铺和绸缎庄转一遍。数额拆小,单家看着都寻常。”
程怀远当场写下手令,命周推官回寺调人。不到一刻,两队差役已经离开柳河巷。
当夜,范宅门闩的穿孔处查出新擦痕。茶水中也验出过量安神药。负责送茶的小厮承认,药行伙计傍晚送来一包养心散,声称是孙会首交给范掌柜的。
孙会首被带回大理寺,连夜喊冤。
“药是范同春托我找的。他近来睡得差,我才从自家药柜取了一包。药量由伙计称过,绝无害人之意。至于冀州客商,我连见都没见过。”
程怀远把隆兴号近三年的银册摆到他面前。
“范同春昨夜死了,银册中却有十九笔款项在今日一早转出。你身为药行会首,总该告诉本官,死人如何调银?”
孙会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书吏从外间冲进来,手中抓着刚截回的三张汇票。
“程大人,十九笔银款分别送往冀州、鲁州与豫州,收银的商号全换了名字。”
柳河肉铺里,阿芸收起案上的图纸,把刚缝好的秋衣抖开。
“案子交给大理寺,念慈的衣裳也该试完了,再拖几日便要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