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从后堂探出脑袋，先看秋衣，又看沈念安。
“阿芸姐姐做了好多日，姐姐今晚得认真看。只说能穿，可算不上夸人。”
阿芸把秋衣披到她肩上，替她系好领口。衣料选的是耐脏的藕荷色，袖口留了半寸，明年拆线还能接长。领边绣着一串红果，每颗只有指甲大小，底下还缀着一根细竹签。
念慈低头看见糖葫芦，抬手摸了又摸。
“原来你前几日总藏着红线，是在绣它。数目也对，一串六颗，东街卖糖的伯伯每串就是六颗。”
阿芸替她理平衣摆。
“你天天念着糖葫芦，绣在领口便能随身带着。只是线脚经不起抓，摸两下就够了。”
念慈在铺里转了一圈，衣摆跟着散开。她还嫌沈念安看得不仔细，又从柜台绕到案板前。
“姐姐，你先放下刀。我都走三圈了，你只看肉，一眼也没看衣裳。”
沈念安切完手里的五花肉，才抬头打量她。
“袖子合身，肩线也正。好看，别滴糖水在上面。”
念慈赶忙把右手藏到背后。她手里果然握着半串糖葫芦，糖壳在灯下泛着亮光。
“我吃得很小心，刚才只掉了一滴。那滴落在地上，离衣裳可远了。”
阿芸扶着桌角笑个不停。
“你试衣前还答应先放下糖串，转个身便偷拿回来。领口绣的是糖，手里还得举着糖，你想把自己也腌甜吗？”
念慈咬下最上面一颗山楂，说话有些含糊。
“新衣裳配新糖，才算齐全。姐姐只会提醒我别弄脏，刘爷爷肯定比她会夸。”
刘铁手坐在门边修木杖，闻言仔细看了几眼。
“二掌柜穿上这身，像个正经小掌柜。领口若绣算盘更合适，糖葫芦容易叫客人以为柳河肉铺改卖甜食。”
念慈低头护住领口。
“算盘黑乎乎，绣出来像一排虫子。糖葫芦红，客人看着喜庆，买肉时兴许愿意多买半斤。”
徐三提着两捆木柴进门，刚把柴放下，便围着念慈看了一圈。
“新衣做得好，袖口却该再缝个暗袋。二掌柜随身带着欠款簿，见谁偷吃便记一笔，省得总跑回柜台拿纸。”
念慈觉得这主意极好，马上拉住阿芸。
“袖里真能加暗袋吗？左边放笔，右边放铜钱。糖葫芦也能藏一串。”
阿芸捏了捏衣袖。
“笔与铜钱可以，糖串免谈。糖壳化开，整条袖子都会黏住。你若真想要暗袋，明日拆开里衬再缝。”
沈念安把一小块瘦肉切成细丝，装进碗里。
“暗袋只放手帕。铜钱仍归钱匣，笔放柜台。她走路爱跑，袖里装硬物容易磕手。”
念慈咽下山楂，撅着嘴看她。
“别人都说好看，姐姐一开口便管东西放哪儿。你小时候穿新衣，也会怕弄脏吗？”
铺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沈念安低头擦刀。原身幼年时，家中日子还过得去，父亲每年会给姐妹添衣。后来债主上门，衣裳越穿越旧，袖口接了一层又一层。
阿芸正想岔开话，沈念安已经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小布包。
“我小时候也怕脏，所以新衣第一日会收一份礼。你的礼在里头，自己拆。”
念慈把糖串递给阿芸，双手接过布包。里头是一枚银制小肉刀，只有半截手指长，刀刃未开口，尾端穿着红绳。
“能挂在脖子上吗？”
“挂在腰带。肉刀是铺子的招牌，等你能把十块猪肝全切准，再给你换一把带刃的。”
念慈把小肉刀系上，方才那点委屈早已散了。
“我今日能切准八块，离十块只差两块。等换了真刀，我也能替客人切肉，工钱得从八十文往上加。”
薛远之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涨工钱。
“衣裳刚穿上便想加钱，二掌柜这身新衣果然提胆气。可惜你上月算错过一回炭钱，少记了十二文，先把这笔错处补回来。”
念慈马上反驳：“炭行后来补送一筐，十二文已经平了。薛先生只记前半截，月底核册会冤枉好人。”
薛远之被堵得无话，拿过支出册翻了几页，果然看见阿芸补记的一筐炭。他只得抬手认输。
“是我漏看。二掌柜工钱照旧，等十块猪肝全准，再议添钱。”
念慈得意地转向沈念安。
“姐姐听见了，十块全准便能加钱。明早给我留一整块猪肝，别让福顺楼先拿走。”
“先把新衣脱下。练刀时穿旧衫，血点溅上去洗起来费布。”
“我就知道姐姐还要管。”
念慈嘴上抱怨，手上却乖乖解衣扣。阿芸接过秋衣，小心叠进柜中。半个月来，大理寺的人时常从巷口经过，有时问车行，有时取旧纸，谁也未再提范同春的死。
肉铺的冷库已经动工。东墙开出一道内门，泥瓦匠每日收工前都要由老高搜过工具。念慈穿新衣的当日，冷库地砖刚铺到一半。
傍晚，一辆无标记马车停在巷外。
方书吏抱着一只长木匣进门，鞋边全是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态。
“程大人让我来请沈掌柜看一张银路图。范同春死后转出的十九笔只是开头，大理寺追了整整一个月。”
他打开木匣，三张省图铺满肉案，十二枚红签分落各处。
“隆兴号的银子，已经流进三省十二家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