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吏抓起陈书吏便走,柜台上的肉又被丢在原处。
念慈抱着油纸包追出两步,马蹄已经冲过巷口。她低头看着二斤前腿,脸上全是心疼。
“公差骑马跑得快,肉钱也给过了。姐姐,这包肉算卖出,还是算留货?”
“卖出。”
沈念安擦净案板,把油纸包挂上木钩。
“先放冰桶。大理寺忙完若来取,原包交还。明日仍无人来,拿去给陆夫人炖汤。”
刘铁手手里的磨刀石停了片刻。
“范同春掌隆兴号京城分号十八年,旧军药商票便是他经手。大理寺还未正式找人,他偏偏死了,时辰卡得很准。”
老高已走到门边。
“我去大理寺打听。”
沈念安叫住他。
“官差刚到,现场正乱。你眼下过去只会添一张生脸。等程大人派人来问,先把铺里的梅花拓样备好。”
北城范宅里,程怀远已经跨进正房。
范同春吊在梁下,身上穿着昨日赴药行议事的褐色长袍。桌边倒着一张矮凳,茶盏里积着半盏冷茶。仵作托起死者手掌,查看掌心与腕侧。
周推官站在门前,脸色铁青。
“范家老仆说,老爷昨夜独自在书房看册,戌时还叫人送过热水。今早小厮敲门无人应,从窗外看见人挂在梁上,才撞开门。”
程怀远看向门闩。
“门从里头拴着?”
“木闩落在槽中,窗栓也在。书房只开了门窗两处,屋顶瓦面完整。”
范夫人坐在外间,哭得连腰都直不起。两个儿子守在旁边,长子范景文见大理寺的人翻动书桌,猛地扑过来。
“父亲清白了一辈子,你们为何还要翻他的东西?昨日药行便有人传话,说大理寺要查隆兴号。父亲受了惊,夜里才走上绝路。你们还想把什么罪扣给死人?”
周推官抬手拦住他。
“大理寺从未传唤范掌柜。消息从谁口中传进药行,你把名字报出来,比拦着官差更能替你父亲洗清嫌疑。”
范景文张了张嘴,只说药行里都在传。他昨日下午陪父亲回家,范同春一路未开口,晚饭也只吃了几口。进书房前,父亲曾叫他照顾母亲与幼弟。
程怀远走到桌前。砚台里的墨已经干结,一张遗书放在镇纸下,纸上只写着四个字。
逼我的人。
周推官拿起纸,怒气冲上脸。
“连名字都未留。到底谁逼他,是大理寺,还是隆兴号背后的人?”
仵作从梁下起身,指着死者颈侧的勒痕。
“绳痕向后耳上方收拢,眼下看得通。尸身约在昨夜子时前后断气,手腕无捆缚,指甲也未见抓伤。门闩从里落下,强闯痕迹来自今早撞门。”
范景文听见这话,更认定父亲自绝于书房。
“父亲留下遗书,写得明明白白。你们查魏党旧案,非要把隆兴号牵进去,逼他的就是你们!”
程怀远将遗书放回桌面。
“大理寺昨日只核车行与炭行,文书尚未送到隆兴号。范掌柜却提前知道传唤,还在同一夜死去。你若真想查明父亲因何而死,先说昨日谁来过范宅。”
范景文咬着牙回想。
“药行的孙会首来过,隆兴号两名伙计送过册子。傍晚还有一名冀州客商,父亲把他请进书房谈了半个时辰。那人离开时戴着斗笠,我没看见脸。”
周推官追问车马与口音。范家门房只记得客商身量瘦高,右脚落地略拖,坐的是一辆无记号青篷车。
程怀远与周推官对视一眼。
守过周大炮肉摊的北军弩手,走路同样拖着右腿。
“封范宅,家中纸册、药行来信、车马凭据全部收存。孙会首与两名伙计分开问。城门马上查昨夜到今晨的青篷车。”
范景文还想阻拦,程怀远把遗书递到他眼前。
“若大理寺真想逼供,昨日便会拿人,何必只查木场与草行?有人抢在官差前来见你父亲,你却把所有怨气投向大理寺,正合来人的心意。”
范景文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他原先坚信父亲受官府惊吓才寻短见,青篷车与瘸腿客商却把这份坚信撕开一道口子。
程怀远离开范宅时,天色已经擦黑。两名差役去了药行,周推官带人查青篷车。他自己拿着遗书返回大理寺,又命人去柳河巷传沈念安。
差役赶到肉铺时,铺门刚落闩。
沈念安隔着灯火看完遗书抄样,许久才把纸放在案上。
阿芸守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做到一半的秋衣。
“范掌柜真是自己走的?”
沈念安指尖点在“逼”字上。
“人死了,最要紧的那张嘴也跟着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