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可以,肉先称。”
沈念安接过铜钱,将一块前腿肉放上案板。两名书吏穿着青衫,一个年长些,姓方,一个刚进大理寺两年,姓陈。两人腰间都未露牌,鞋底却沾着大理寺前街特有的红砖灰。
念慈拨过算盘,抬头提醒:“两斤三十六文,问话另算公事。若肉放久出了水,铺子可不退钱。”
陈书吏笑着拱手:“二掌柜放心,我们买回去便炖。程大人让我们补几处细节,问完就走,绝不耽搁生意。”
刘铁手坐在门边磨刀,眼皮也未抬。
“先把话留三分。大理寺来铺中问过什么,出了门便咽进肚里。南城卖消息的人,比卖肉的人还多。”
方书吏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夹着红签的一页。
“沈掌柜,你报给大理寺的药车载重是一千二百斤。周推官查过冀州车行,同样大小的防潮车,车行只肯写九百斤。三百斤的差数从何而来?”
沈念安一刀切开前腿,刀刃顺着筋膜滑过。
“车行写的是官道常载。隆兴号走北线,药包用麻绳勒紧,木箱也比寻常药箱矮。车辕添过铁箍,后轴换成硬木,一辆可多叠两层。”
方书吏马上追问:“装得过重,牲口会慢,沿途草料与车脚跟着增加。你算八十两利钱时,为何未添这笔?”
“已经添了。”
沈念安把肥边剔下,称出二斤整。
“寻常药车从冀州到宣化,十二日至十五日。隆兴号的车队用了十八日,途中换骡两回。车马店收的是包程银,草料归车店承担。车行若只写九百斤,便能少报三百斤货税,车店多收的银子从少缴的税里补。”
陈书吏笔尖停在纸上。他原以为这趟只是核对几项商货常识,问过两句便能回寺交差。眼前的小姑娘才到案板高,切肉时连头都少抬,三百斤货落到她口中,却连车轴、税银和换骡次数都能咬在一起。
他忍了忍,仍问:“路上的人为何肯替隆兴号瞒报?官差查出超载,车店也要受罚。”
沈念安将肉包好,放到柜台内侧。
“每辆车多载三百斤,三十辆便多九千斤。车店只需分一成脚钱,已比正经赶车多赚许多。何况隆兴号有药行封签,沿途驿卡极少拆箱。”
方书吏在册上重重记下一笔。
“第二处。宣化驻军加上城中百姓,年用药量很难核准。你凭什么认定隆兴号送去的货超过当地所需?”
“我未作这项认定。”
沈念安换了一块五花肉,替门外等候的客人切成三段。
“我交给程大人的纸上写着,请查宣化军仓领药册、城内药铺入货册,再对隆兴号的车数。三项相减,余下的货才算去向可疑。谁若直接写超过当地所需,到了堂上便会被隆兴号的讼师拆掉。”
方书吏翻回前页,果然看到“请核”二字。他耳根有些发热。周推官昨夜看图看到三更,也曾顺口说过货量必定超出所需。沈念安却连一步都未多迈,只把能查与待查分得明白。
刘铁手瞥见方书吏的脸色,嘴角动了一下。
“查案跟分猪差不多。筋是筋,骨是骨,混着一刀剁下去,卖相便毁了。”
陈书吏把第三张纸铺开。
“西山炭商接走皮货,只靠北堂旧商人的口述,分量还是轻。那人还与隆兴号有脚钱争议,到了堂上,对方定会说他挟怨攀咬。”
沈念安洗净刀面,示意阿芸从后堂取来炭块。
“查炭。”
陈书吏愣住了。
“皮货经西山转手,当然该查皮行与车队,为何转去查炭?”
阿芸把两块炭放上案板。一块乌黑发亮,一块颜色发灰。
沈念安用刀背各敲下一角。
“西山硬炭烧得久,价也高。运炭进京的车若回程空着,车主会沿路接货。接皮货后,车板上会留下油脂和皮毛,下一趟运炭容易沾味。为了保住炭价,他们会换车板,或铺厚草席。”
她将灰色炭块推到两名书吏面前。
“查近三年替隆兴号作保的炭行,再查它们购买车板、草席和桐油的数量。皮货多,耗用便多。商票能改,木匠与草行的生意很难一同改净。”
陈书吏盯着两块炭,半天才落笔。
方书吏合上册子,神情已有敬意。
“程大人原先只叫我们问药车与货量,西山炭行这条查法也得带回去。还有一事,隆兴号若早在魏党案发前便经营北药,去年扩货也可推给北境行情。如何区分它在做正经生意,还是接手魏成礼旧路?”
“看人。”
沈念安剁开一根筒骨,把骨髓颜色给阿芸看过。
“查隆兴号新增的车夫、护院与外仓管事。药行扩货该招懂药、懂防潮的人。它若接旧路,用的会是熟悉关卡、边市和暗路的人。把新雇之人的籍贯,与魏成礼旧部名册对一遍。”
方书吏呼吸一滞。
“若能对上,梅花印便有了人证。”
“先护人,再传唤。周大炮已经撤了,杜疤子仍在外头。大理寺调册的风若漏出去,人证活不到堂上。”
铺外又来了客人。沈念安转身切肉,方书吏和陈书吏退到门边,把今日的问题重新理了一遍。两人踏出柳河巷时,怀里多了七页笔记,脑子里全是车轴、药箱、草席和旧部名册。
念慈追到门槛,朝他们背影喊:“两位大人,你们的两斤前腿还在柜台上。”
两人刚转过身,大理寺的快马已经闯入巷口。
骑马差役勒住缰绳,冲着方书吏急喊:“隆兴号京城大掌柜范同春死在家里,程大人叫你们马上回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