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前院刚开门,沈念安便带着老高进了侧堂。
程怀远正听两名推官争一份田契。见她抱着厚纸袋进来,他抬手让书吏添座,又叫人把桌上杂卷挪开。
“陆夫人才送抄件五日,你便亲自登门。隆兴号有问题?”
沈念安把封袋放到他面前。
“问题很多,眼下能落到纸上的共有四类。隆兴号在魏党案发后扩大北运,药车数量翻了数倍。它的关外换货单带缺瓣梅花印,回程货物又由西山炭商接走。”
程怀远拆封的手停了一下。
“缺瓣梅花?”
老高取出井壁拓图与周大炮字条的抄样。
“柳河肉铺井壁曾出现同样记号。魏成礼留在京中的递信人也用过。图样略有差别,缺口位置一致。”
程怀远把三张纸排在桌上,叫来掌管旧案的周推官。
周推官年近五十,进门先看沈念安,眼里带着几分保留。
“程大人,大理寺查魏党案多年,梅花记号只在青州粮票上出现过。关外商队花押样式繁杂,单凭缺一瓣便认定同源,容易牵强。”
沈念安把隆兴号换货单拓印推给他。
“所以这项只列作关联,未列实证。周大人可以先查印泥配方和刻印手法。青州粮票用的是桐油朱砂,关外底单若也用同料,关系便能再近一层。”
周推官拿起拓印闻了闻,脸上的轻视收起几分。
“拓纸闻不出原印用料。原单何在?”
“通州北堂旧商人手中。漕帮已派人护着,取证需大理寺出具收存文书。官差若穿公服上门,消息容易外泄,最好让通州地方协助做一场旧债争议,把人连同货单请进衙门。”
程怀远看向周推官。
“记下。派熟悉漕务的人办,文书只写脚钱纠纷。”
周推官应了一声,翻开第二页。
“你说药车数量翻了数倍,依据来自何处?”
沈念安拿出车马店口供摘要。
“冀州脚夫只知大概车数,单人口供分量很轻。可隆兴号去年新购三十辆防潮药车,木料、油布、车轴都有工坊契据。大理寺查冀州车行和木场税簿,便能核出实数。”
“它是大商号,添车也算寻常。”周推官仍在挑漏洞。
“添车后货去了北境。”沈念安指向下一页,“隆兴号南下药船少了四成,北运车队增了两倍以上。青州及临江府药价未大涨,说明它另有货源补上南方缺口。请查隆兴号近两年的收货银,以及各分铺库存。货量若对不上,夹带和虚报总会露出一头。”
程怀远越听,身子越向桌前倾。
“利润算过吗?”
“算过。”沈念安把木板上的数字誊在纸上,“一车黄芪送到宣化,净利接近八十两。送出关后,换回皮货的价值可再添一倍。盐铁货重,过关盘验严,一车利钱常低于药材。魏党旧路遭封后,改运药材更隐蔽,赚得也多。”
周推官盯着那几行数字。
“药材价钱浮动大,你凭何认定能有三倍利?”
老高把薛远之收集的三地市价递过去。
“京城药铺、宣化商人、关外旧单,各有一份。沈掌柜取的是最低价,车脚还往高处算了两成。大理寺可另派人复核。”
程怀远扫过计算过程,抬眼看向沈念安。
“你还留了余量?”
“商路有损耗,药材也会受潮。若把利钱算得太满,反而容易误判。”沈念安抽出最后一页,“真正要查的并非赚多少,而是换回来的货去了何处。隆兴号药车北上,回程多为空车。关外商队交出的皮货由另一批人接走,现有线索指向西山炭行。”
周推官问道:“又是那张炭商路引?”
“杜疤子用过西山炭商身份,清水桥住处也养过黑马。大理寺可调西山几家炭行近三年的保书,查谁替冀州商队担保,再核对空车回程日期。日期若能咬合,银路便有入口。”
程怀远翻完清单,半晌才把纸放下。
“货量、车契、换货花押、回程接货人,你全替大理寺分好了。”
沈念安坐在椅上,脚尖离地还有半尺。
“我只会看货路。隆兴号经营二十余年,分铺遍布冀州,背后还牵着药行与边关互市。柳河肉铺再查下去,只会惊动人。封仓、调卷、查银路,全归大理寺管。”
周推官忍了半日,还是开口问道:“沈掌柜既能查到这些,为何主动交出?隆兴号若真牵着魏党余脉,破案功劳可不小。”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我家铺子卖肉。查案只为揪出魏成礼,功劳带不回去扩冷库。大理寺若觉得清单有用,把查访花费结给刘会长便成。”
程怀远怔了怔,笑着翻到纸袋最底。
一张费用单列得仔细。徐三跑腿六十文,阿芸买药及退货损耗二十八文,行会请脚夫吃饭一百二十文,漕帮送信船脚由江四爷免去。
“你查六千多两的旧款,还真来找我报二百零八文?”
沈念安把费用单推近。
“二百零八文也是铺子挣来的。程大人若觉得大理寺经费紧,可以先付一半,余下写欠条。”
旁边两名书吏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周推官脸上也挂不住了。他查案二十多年,见过索赏银的,见过讨官身的,头一回见有人把两百多文跑腿钱算到大理寺卿桌上。
程怀远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
“给她称足三钱,多出的算抄写钱。大理寺若靠一个九岁丫头垫查访钱,传出去还得被御史台笑话。”
沈念安接过碎银交给老高。
“回铺后称重。多出的部分另记,免得日后说不清。”
程怀远合起清单。
“你这丫头,分析得比我的书吏都清楚。只是几处数据仍需细问,尤其药车载重、北境耗用和西山炭行的接货时辰。今日人多,我先安排暗查。”
周推官已经收起先前的轻视。
“我带两名书吏重做货物流向图。若遇到对不上的地方,明日去柳河肉铺请教。”
沈念安起身整理衣摆。
“上午铺子忙,他们若来,记得先买肉。站在柜台外问话,比穿官服进后堂顺眼。”
程怀远点了两名年轻书吏。
“换便服,腰牌藏好。问题分开问,别一进门便提隆兴号。魏成礼的人蛰伏许久,柳河巷外或许仍有眼睛。”
次日天刚亮,两名青衫书吏便走进柳河肉铺,把铜钱放上柜台。
“沈掌柜,切两斤肉,再借你半个时辰问几笔药材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