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远之抵达通州的第三日,第一封信送回肉铺。
信封里夹着一张药材换货单。北境一百斤黄芪,京中进价约九两,运到宣化可卖十八两。若越过关口与草原商队交易,能换回价值三十两的皮货和良马药料。
念慈拿算盘打了几遍。
“扣掉车钱、税钱和路上损耗,一车还能挣多少?”
沈念安把信上的数写到木板。
“一辆药车载一千二百斤,货本约一百零八两。送到宣化,除去各项开销,净利接近八十两。货若送出关,利钱还能再高。”
刘铁手看着木板上的数字。
“一车药材抵得上几车肉。隆兴号一年走几百车,难怪肯高价抢货。”
徐三翻开北境盐铁旧价。
“盐铁走私也赚钱,可货重,车辙深,遇到关卡还得整车开验。一辆车装满铁料,赶路慢,牲口也耗得快。药材轻,封箱后又怕受潮,官差查得粗些便会放行。”
阿芸将几包药重新称重。
“药材还容易混货。上层放好黄芪,下层塞便宜根料,封签照样能过。等送出关,草原商队缺药,品级差些也会收。”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信中的末段。
“他写隆兴号很少用自家车队过关。货到宣化外仓后,会转给六家小药商。每家只接几车,再凭边民采药的路引出关。”
刘铁手脸色越发难看。
“拆成小车队,谁也看不出总数。官府查一家,只能查到几车药。”
徐三指向换货单上的印记。
“这枚缺瓣梅花从哪来?”
屋里几个人全围了过来。
换货单右下角盖着商队验货花押,图样只有拇指大小。五片花瓣围着圆心,其中一瓣边缘缺了一块。
阿芸呼吸急了些。
“井壁上的记号,周大炮留下的字条,还有旧军粮票,全是缺瓣梅花。如今隆兴号的关外换货单也有。”
刘铁手抓起铜镜贴近纸面。
“会否只是印泥缺损?”
“花瓣轮廓刻意少了一角。”沈念安拿出先前拓下的井壁花样,摆在旁边比较,“线条粗细有差,记号却同源。梅花代表的或许并非一个人,而是一条货路。”
徐三盯着两枚图样,旧日在宣化见过的木箱逐渐浮上心头。
“魏成礼的私仓里常有药箱。我那时只顾查盐袋,从未开过药材箱。军营缺药,他却把成批药箱锁在私仓,原来货根本等着出关。”
阿芸指着信纸末尾。
“薛先生为何只寄拓印,原单留在何处?”
“原单由北堂一名旧商人保存。”沈念安看完说明,“那人三年前替关外商队押货,隆兴号拖欠他两成脚钱。他怕追索时无凭据,私留了一张底单。薛先生只看过半刻,无法带走。”
刘铁手一拍桌面。
“有原单、有花押,交大理寺便能拿人。”
沈念安摇头。
“这张单只证明隆兴号的货送到关外商队手中。大雍允许边民采药互市,药材也未列入禁运重货。只凭一张换货单,最多罚它越过官定市口。”
徐三心头刚升起的热意又落了回去。
“魏成礼的人用了梅花印,隆兴号也用。两者明摆着连在一起,官府还得等什么?”
“得查银子回到谁手里。”薛远之的第二封信恰在此时送到,沈念安拆开读给众人,“关外商队很少付现银,多用皮货抵价。隆兴号北运药材后,回程车却常为空。换来的皮货未进冀州总号,另有商队接走。”
阿芸接过信。
“药送出去,换回来的货又去了别处。隆兴号的册面便能写成路损,或说货款拖欠。真正赚来的银子藏在接货商队手中。”
刘铁手问道:“接货的是谁?”
“薛先生只查到一枚西山炭行的旧木牌。”沈念安把信放到桌上,“杜疤子进京时,用的也是西山炭商路引。”
徐三手掌落在刀柄旁。
“兜了一圈,线又回到魏成礼身上。药材从冀州出,关外货由炭商接,银子再送回京畿。隆兴号守着正经招牌,魏成礼藏在后头抽利。”
念慈看着木板上的数。
“药材赚得比盐铁多,为何魏庭安从前还要运盐铁?”
沈念安擦去一处算错的数字。
“盐铁能换兵器和马具,药材能换银钱与人情。魏党掌权时,关卡由他们控制,重货也能过。案发后旧路遭查,换成药材更安全。”
刘铁手盯着那枚梅花印。
“隆兴号这层皮太厚。冀州最大的药商,经营二十多年,官契税票全齐。咱们若放出风声,它有足够工夫清仓换人。”
“所以消息停在铺里。”沈念安将两封信投入铁匣,“行会不再问车队,阿芸也停下买药。让薛先生带拓印回来,北堂旧商人由漕帮暗中护住。”
徐三有些急。
“杜疤子还藏在京城附近。顺着炭行旧牌往下摸,也许能摸到他。”
“炭商路引早已用过一次。”沈念安扣上铁匣,“魏成礼若知梅花换货单仍留着,最先下手的会是北堂旧商人。民间眼线护得住一日,护不住长期。此事要交给能跨州调卷、封仓、拿人的官府。”
刘铁手听明白了。
“你打算停手?”
“咱们已经查到货、路和利润。再往下便要碰冀州药行、边关互市和跨州银路。柳河肉铺查不了官仓,也调不动地方差役。”
念慈合上支出簿。
“那前几日花的跑腿钱,还找程大人报吗?”
“连同清单一起送。”沈念安从匣中取出空白纸,“大理寺若想拿走这条线,先把刘会长垫的银子还了。”
刘铁手看着她提笔分列货量、路线和换货印,胸口那股急意渐渐散开。
九岁的孩子面对几百车药材和跨州商号,仍能在该停手处收刀。许多成年人查到半条大鱼,早已急着争功,最后反被鱼线拖进水里。
沈念安写完最后一项,将纸页装入封袋。
“明早去大理寺,这桩买卖该由程怀远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