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柳河肉铺后堂摆满了回信。
刘铁手带回通州行会的口信,江四爷托漕船送来两页货单,阿芸则从京城药铺买回七包产地各异的药材。
念慈看着桌上摊开的纸。
“查一家药铺,为何买回这么多药?这些也要算铺子进货?”
阿芸拆开一包黄芪。
“能入肉汤的归灶房,止血药归药箱,其余几包拿去退。掌柜答应七日内原封退货,只扣两文包纸钱。”
念慈马上把两文写进支出簿。
“包纸也得留下。既然扣了钱,纸便归咱们。”
刘铁手把一封厚信递给沈念安。
“通州的老伙计查到了。隆兴号经营二十余年,冀州十三家分铺都挂同一块牌。黄芪、当归和金疮药是它家的大货,北地参药也做。药行里提起方启荣,多数人都夸他肯赊药给穷人。”
薛远之展开江四爷送来的货单。
“漕帮记录也干净。隆兴号每年春秋各走一次水路,货船从冀州南下,向青州及临江府供货。税银齐,封签齐,连船上的防潮油布都由同一家铺子采买。”
阿芸皱起眉。
“声誉好,货路清,官府的印也齐。会否只是魏庭安借同乡商号采过一批药,隆兴号收银发货,压根不知青州官册遭人刮改?”
刘铁手摸着木杖。
“有这份可能。商家拿到官府采买文书,只管照单送货。转运司收货后如何做手脚,卖药的人管不到。”
徐三从北城车马店回来,鞋上带着一层黄土。
“若只看旧事,隆兴号确实摘得干净。可车马店的冀州脚夫说,隆兴号近一年雇车的次数翻了三倍,货全往北走。”
薛远之抬头。
“从何时开始?”
“魏党案发后三个月。”徐三喝完一碗水,把打听来的路线写在纸上,“早先隆兴号北运药材,每月约十车。去年入冬后增到二十余车,开春又添了一支车队。货从冀州出发,经通州外道绕向宣化,沿途只换牲口,极少卸货。”
沈念安看向漕帮货单。
“水路货量变了吗?”
薛远之逐月核对。
“南下货船少了四成。隆兴号把原先送往青州的药转去了北方。总货量还在增加,单靠自家药田与旧供货商撑不起。”
阿芸把七包药材推到桌边。
“京城药商也提过,隆兴号近来收货很凶。普通黄芪高出市价一成,陈皮和止血藤也照收。只要干燥无霉,整车拉去都能换现银。”
刘铁手听出了问题。
“药行做了二十多年,收多少、卖多少该有定数。忽然提价抢货,又全送北境,北方出了多大的缺口?”
徐三靠在门边,脸上的笑意淡了。
“宣化缺药,从来都缺。魏成礼掌军时,军仓里的好药常被换成旧粉。边城药价比京城贵一倍,出了关还能再翻。”
后堂安静下来。
徐三亲眼见过伤兵拿草灰止血,也见过军医将半包药分给十个人。隆兴号若把成车药材送向北地,落进军仓还算一条活路。货若越过关口,边军连药渣都摸不到。
沈念安拿起一包黄芪,折断根茎查看内芯。
“隆兴号的货色如何?”
阿芸从几家药铺问得很细。
“京城卖的上等货很好。切片厚,干度足,药铺掌柜愿给它家作保。北运货物藏在木箱里,脚夫只负责赶车,谁也说不清里头品级。”
薛远之翻看车马路线。
“好名声正好护着它。官差见隆兴号的封签,会把它当寻常药车。药材本就需密封防潮,沿途少开箱,夹带什么都方便。”
刘铁手看了沈念安一眼。
“你怀疑药箱里还装着盐铁?”
“盐铁笨重,药箱装不了多少。”沈念安把断开的黄芪放回纸包,“北境真正值钱的货,也许正是药。”
念慈听了半日,总算找到能算明白的地方。
“一车药能赚多少?”
徐三摇头。
“得看送到何处。宣化城内有官价,民间铺子又是另一价。若送出关,一包止血药能换多少皮货,全凭买卖双方开口。”
薛远之提笔写下隆兴号近两年的变化。
“魏党旧粮道断掉,青州私矿遭封,沿运河的盐铁货也少了。就在缺口出现后,隆兴号扩大北运。时辰卡得太准。”
阿芸仍留着一分谨慎。
“北境战事多,官府增加药材采买也说得通。咱们眼下只查到货多,还未查到货去了关外。”
“所以先算货。”沈念安拿来宣化军镇舆图,“北境驻军与百姓每年能用多少药,隆兴号又送去多少。货量若远超当地所需,多出的部分总有去处。”
徐三点了宣化西侧的一条商道。
“这条路通草原互市。魏成礼从前靠它运铜料,如今关卡换了人,旧路却还在。药车持正经税票,比盐车更容易过去。”
刘铁手把木杖靠到桌边。
“还得找懂药价和关外行情的人。屠户行会能查车脚,算不出药材利钱。”
薛远之收拢货单。
“我明日去通州。北堂近年接过北地商队,江四爷手里也许留着关外换货单。我与他核清价格,再送信回来。”
沈念安把隆兴号的旧货量与新车数分列两页。
“问清三件事。北境市价,关外换价,车脚损耗。数若对得上,这条暗线便有了动机。”
薛远之收好纸,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抄件。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笔遭人涂改的旧银。眼下货船南减,药车北增,恰好填进魏党货路崩塌后的空位。巧合若多到能首尾相接,便值得官府掀开隆兴号的仓门。
傍晚时,漕帮又送来一张补单。
单上记录着隆兴号去年新购的三十辆防潮药车,交货地点全在北境。
沈念安将补单贴到舆图边缘。
“魏庭安倒下后,隆兴号接走了他留在北境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