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人次日午后到达柳河巷。
来人穿青灰短衫，怀里抱着封口木匣，进门先买了两斤前腿肉，又从腰牌夹层取出程怀远的手书。
“沈掌柜，程大人交代，木匣只在铺中开。里头抄件共七页，另有一张显墨后的拓纸。看完封回，明早由我取走。”
念慈接过肉钱，逐枚数清。
“公事归公事，肉钱归肉钱。两斤前腿三十六文，您给了四十文，还得找四文。”
来人看了眼手里的铜钱，忍着笑收进钱袋。
“程大人说柳河肉铺规矩多，果然连大理寺也占不到一文便宜。”
刘铁手从门边抬起木杖。
“想占便宜去别家。沈家二掌柜连自家人偷吃三块牛腱都记名，大理寺的腰牌可抵不了肉钱。”
来人提肉离开，沈念安把木匣带进后堂。薛远之洗净手，阿芸关好院门，念慈则抱着糕盒坐到小凳上。
“我能听吗？”
沈念安拆开封条。
“能听，别碰纸。手上的糕屑沾到抄件，大理寺明日会带着油印收回去。”
念慈忙把双手藏到背后。
木匣内铺着防潮绢布。七页抄件依次标明出处，首张来自景和三十一年的青州军药采买册。
薛远之看过首行。
“青州营报购金疮药、止血散及北地药材，总价六千八百两。经手人是转运司主簿贺临，货商写着冀州隆兴号。”
阿芸指着旁边的小字。
“这里为何又写八百两？”
“原数被刮过。”沈念安取出拓纸，迎着窗光铺平，“写六千二字的地方磨薄了一层，纸背仍留墨痕。后来补上的八字更黑，笔锋也短。”
刘铁手拿放大铜镜照了许久。
“刮字的人手挺巧。若只看正面，八百两三字连得很顺。”
薛远之翻到第二页。
“付款凭单只记八百两，转运司库银却支出六千八百两。中间六千两被塞进另一笔军械修补款，最后由户部补销。能改动两处册子的人，职位低不了。”
沈念安指向页尾的小印。
“隆兴号收到多少？”
“附在卷后的商票写着六千八百两，印章也真。”薛远之把两张纸并在一处，“商号全额收银，官册却把货款改小。若货物足额送进青州营，这番刮改毫无用处。只可能货少银多，或药材根本未进军仓。”
念慈听得认真。
“六千八百两能买多少药？”
阿芸算了算铺中常备药价。
“普通金疮药一包二十文，成箱采买更便宜。六千多两足够几座军营用许久。”
沈念安翻开第三页，纸上抄着验货单。
“这里写四百二十箱，每箱四十斤。合起来一万六千八百斤。青州营当年有多少兵？”
薛远之回忆旧卷。
“常驻不足五千。即便战事频繁，也用不了如此多的伤药。况且青州离北境远，药材从冀州往南运，再折回北营，脚钱便多出一截。”
刘铁手敲了敲桌角。
“运肉也讲路。冀州货要送北营，直接北上最省脚力。先往青州绕一圈，除非青州那张验印值六千两。”
沈念安又翻一页。
抄件记录了隆兴号东家姓名，方启荣，冀州平昌县人。魏庭安祖籍同样在平昌，两家族谱还隔着一门远亲。
阿芸低声念出纸上的批注。
“方启荣二十三年前开隆兴号，从药材小铺做起，景和二十六年成了冀州药行会首。魏庭安入户部后，隆兴号接过三次官府采买。”
薛远之冷笑。
“三次全在魏庭安执掌户部期间。此人若只凭手艺与信誉坐大，运气实在太好。”
沈念安看向最后两页。
一页是抄家名录。魏党案发后，青州相关商号封了十七家，隆兴号未列其中。另一页来自冀州地方回文，称隆兴号历年缴税无缺，药材验印齐备，店内从未查出禁货。
刘铁手把铜镜放下。
“这份回文写得滴水不漏。大理寺若凭旧案去查，冀州地方只需把历年税票抬出来，便能说隆兴号清白。”
“程大人也看出了这层。”薛远之翻过程怀远的手书，“他在末尾问了三件事。隆兴号的药从何处收，近年卖往何处，北运货量有无变化。”
念慈咽下最后一口糕。
“大理寺自己查不到吗？”
沈念安把抄件重新排齐。
“官府调税簿要发公文。公文一到冀州，隆兴号便知京城起疑。行会问货价、脚夫问车数，动静小得多。”
刘铁手站起身。
“通州行会常给北上商队供肉干。隆兴号若走陆路，赶车人总得吃饭。我明日托人问问。”
阿芸也想起一件事。
“药铺会收猪胆和骨胶。京城几家药材行与冀州有往来，我可以借买药问产地。”
“别问隆兴号的名字。”沈念安将木匣封回，“只问近年北药价钱和冀州货路。商人对同行名号敏感，问得直，容易传回去。”
薛远之取来两张空纸。
“我给江四爷写信，请他查运河上的药材船。再叫徐三去北城车马店坐两日，听听冀州商队的口风。”
念慈从柜台取来新的支出簿。
“写信、跑腿、请人吃饭都要花钱。大理寺给查访银吗？”
众人全看向木匣。
程怀远只送了抄件，匣底连一枚铜钱也未放。
刘铁手咳了一声。
“这回算行会出。若真揪出一条卖假药的线，屠户也算替边军积德。”
念慈提笔记下。
“先记刘爷爷垫付。大理寺日后破了案，我拿这页去找程大人还钱。”
沈念安将七页抄件锁入铁柜，指腹停在封皮上的三个字上。
“先查隆兴号究竟卖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