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热气贴着柳河巷石板往上冒。肉铺门口新搭了竹棚，棚下摆着三只木桶，一桶泡猪下水，一桶盛碎冰，余下一桶装着给街坊喝的凉茶。
胖婶拎着篮子挤到案前。
“沈掌柜，给我切两斤前腿。上回那块太瘦，我家男人吃完还说牙酸。今日得带点肥，回去配豆角炖。”
念慈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前腿十八文一斤，两斤三十六文。胖婶上月欠四文，今日一共四十文，先付钱再切。”
胖婶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放。
“你这小丫头记得比讨债的还牢。我天天从铺门前走，难道还会欠你四文跑路？”
“胖婶自然不会跑，可欠簿会跟着过月底。姐姐说过，熟人才更要算清，省得日后为几文钱红脸。”
沈念安挑了一块肥瘦合适的前腿，横刀切下，放上秤盘。
“两斤多一钱，算两斤。胖婶拿好，回去先把肥边煸出油，豆角才香。”
胖婶提起肉，脸上马上有了笑。
“还是沈掌柜会做生意。二掌柜管钱像铁门，姐姐切肉倒肯让一钱。你们姐妹一个守财，一个留客，柳河巷的铜钱早晚全进你家。”
刘铁手坐在门边磨刀，听见这话抬了抬眼。
“进门的铜钱都靠手艺挣来。你若眼热，回家也练三刀分猪。练成了，行会给你摆十张案板。”
胖婶笑骂几句，提篮离开。
阿芸从后院挑来一担公井水，见念慈盯着案板，便把水桶放到墙边。
“今日练刀了吗？昨晚你答应切二十块肉条，每块二两。姐姐还等着验。”
念慈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小刀。
“上午客人多，我只切了八块。等过晌再补十二块，少一块便从我的糖钱里扣。”
沈念安擦净案板，推来一块猪肝。
“先切猪肝。软肉吃刀，最能看出手腕稳不稳。每块一两，切完再上秤。”
念慈双手握刀，学着姐姐的姿势落刃。第一块厚了，第二块又薄了，连切五块，只有一块接近一两。
她看着秤杆，小脸皱成一团。
“明明照着第一块切，怎么一块一两二钱，一块才八钱？这肉还会躲刀。”
刘铁手用木杖敲了敲案脚。
“肉不会躲，是你落刀时手腕往外翻。刀尖先入，刀根后落，切出的肉自然一头厚一头薄。手肘收回来，眼睛看纹路，别只盯刀口。”
念慈重新站好。
“刘爷爷上回说刀根先落，今日又叫刀尖先入，到底听哪句？”
“切骨用刀根，切肝用刀尖。你拿一套法子切遍猪身，练十年也只会剁肉馅。”
沈念安握住念慈的手腕，带她沿猪肝纹理划过。
“软肉少用力。刀刃够快，手只管送。你力气小，更要学会借刀锋。”
念慈跟着落下一刀。肉片落在案上，称过正好一两。
她的眼睛亮起来。
“这块能卖吗？”
“能卖。下一块自己切。”
街口来了几名酒楼伙计，阿芸忙去称肉。两个月里，柳河肉铺新添了两家饭馆供货，每日多进一头猪，牛肉也从五十斤添到八十斤。前铺常从天亮忙到午后，连徐三也被拉来学着剁骨。
徐三扛起一扇排骨，嘴里抱怨。
“我从宣化逃回京城，原以为往后替你们探路盯人，谁知如今天天扛猪。再过半年，杜疤子站在我面前，我先问他要几斤肋排。”
阿芸接过排骨挂上铁钩。
“你若少偷吃两块卤肉，铺里每月还能多挣半两。昨晚灶房少了三块牛腱，念慈把名字都记下了。”
念慈马上翻开小簿。
“徐三叔叔欠牛腱三块，值二十四文。若愿意替铺子跑一趟城北，可以抵八文，余下十六文月底扣。”
徐三看向沈念安。
“她如今连自家人也收钱，你就不管？”
沈念安切开一根牛骨，检查骨髓颜色。
“管什么？她算得对。想白吃，夜里多守一个时辰的屋顶。”
徐三叹了口气。
“行，我守。魏成礼的人两个月无影，屋顶连只野猫都少见，这班守得比坐牢还闷。”
这句话一出，刘铁手停下磨刀。
“越安静越要守。周大炮能在南城藏半年，杜疤子能从禁军眼下退走，魏成礼更耐得住。咱们忙生意，他们也许正数着铺子几时松劲。”
薛远之从后堂拿着几封订货单出来。
“近两个月许府也安分了。月供契未再催，外院采买换了人，福顺楼来取肉也总在清晨。若魏成礼仍藏在京中，他像把旧线全割了。”
沈念安将牛骨扔进汤桶。
“割线是为了藏手。宣化案卷还在大理寺，魏成礼的名字一天未销，他便一天睡不安稳。眼下没动静，只因肉铺无值得他冒险的东西。”
阿芸看了眼封死的井口。
“梅花印也再未出现。井里的水抽过两回，验过无异味，何时能重新用？”
“入秋再开。”沈念安检查铁盖四周的白灰，“热天虫多，公井离得近，先这么用。”
念慈刚切完二十块猪肝，逐一过秤。合格的只有六块，其余全被分进自家晚饭的木盆。
她托着腮帮算了半天。
“照这样练，我每日要吃十四块猪肝。练到刀法合格，咱家的人先吃腻了。”
刘铁手把合格的六块摆成一排。
“今日六块，明日争取八块。多出的送给巷口老兵，他家小孙子正缺肉吃。手艺练出来，还能做人情，哪会浪费。”
念慈听见能送人，马上提刀继续切。
日头偏西时，阿芸清点货架，薛远之核对酒楼单子。沈念安洗净刀具，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铜铃。细线上积着薄灰，两个月无人碰过。
徐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你还觉得他们会回来？”
“会。”沈念安把刀收入鞘中，“魏成礼等的是机会，咱们等的是他耐心耗尽。”
后堂忽然传来念慈一声惊呼。
“姐姐，柜子底下怎么藏了这么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