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蹲在后堂木柜前，怀里抱着一只乌木匣。匣盖已经掀开，里面码着整齐的银锭，最上方还放着几串铜钱。
阿芸快步进屋，伸手便把匣盖合上。
“谁让你翻柜子的？铺中银子都有去处，少一块，月底得把所有流水重算一遍。”
念慈把手举到胸前。
“我在找练刀用的旧围裙，木匣自己露出一角。我只看了一眼，一块都没摸。里头好多银子，比许府送来的定钱还多。”
沈念安走到桌旁，将木匣重新打开。
“既然看见了，今日便一起清点。刘会长、薛先生都在，正好核一遍铺子的家底。”
薛远之搬来铜秤与流水簿。
“上月结余二百七十四两。今日三家酒楼结了夏季肉钱，扣掉进货、工钱、柴炭与商税，理论上该有三百零六两四钱。”
刘铁手把门窗关好。
“先点大锭，再点碎银。铜钱留给念慈算，她看一眼便知少了几文。”
念慈坐上高脚凳，盯着银锭挪不开眼。
“姐姐，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糖葫芦？”
“够你从今日吃到换牙，牙掉光了还剩一半。”
念慈捂住嘴。
“那还是别买了。牙掉了就咬不动排骨，也切不了肉。”
阿芸忍着笑，把十两一锭的银子摆成三排。
“这里二百四十两。碎银六十四两，铜钱四百文，和薛先生记的数对得上。”
薛远之用秤复核银重。
“另有许府未结的十二两，福顺楼还欠八两，未算入匣。刨去下月进货银五十两，真正能动的约二百五十两。”
沈念安将三百两单独拨出。
“进货银从每日流水里留。匣中三百两按三处用。一百两扩后院库房，五十两给念慈和阿芸添冬衣，余下一百五十两封存。”
念慈正摸着自己的袖口，闻言连连摇头。
“我有棉袄。去年那件还能穿，只是袖子短了一点。接一截布便好，五十两做冬衣太贵。”
阿芸也跟着开口。
“我的衣裳够穿。五十两放在银匣里更踏实。魏成礼一日未归案，铺子总得留足退路。”
“冬衣只用十两。”沈念安把五十两放到另一侧，“剩下四十两买棉花、炭和药材。铺里人多，入冬后谁伤风一次，肉案便少一双手。药提前备着，比临时去药铺挨价强。”
刘铁手点了点木杖。
“这话在理。去年京中落雪，木炭涨了四成。眼下先买十车存在库房，入冬能省几两。库房也该扩，前铺每日多卖一头猪，后院连转身的地方都快没了。”
薛远之翻开铺子的院图。
“东墙外那间废屋归房主陈婆婆。她儿子去了外地，屋子空了三年。若只租，每年需八两。若买下来，约七十两，再花三十两打通墙面、铺地、装门，刚好一百两。”
阿芸看过院图。
“废屋背靠柳河巷，另有一道小门。打通后能做冷库，牛肉、猪肉分开放。只是多一道门，防守又要添人。”
沈念安指向废屋原有门洞。
“门洞砌死，只留通向后院的一道内门。屋顶加瓦，地面铺青砖，四壁抹石灰。冷库只放肉，不留窗。”
徐三抱着两筐猪骨进门，听见要扩库房，把竹筐放下。
“东墙废屋我进去过，地基干，屋后却挨着窄巷。真要改冷库，屋后得埋一排铁刺。杜疤子若还盯着铺子，他最爱这种新开的缺口。”
“铁刺易伤街坊孩子。”老高从院里进来，“砌墙时把屋后地面铺成碎石，墙顶嵌瓦。人踩碎石有动静，翻墙也会割破衣摆。”
念慈听了半天，从银堆里挑出最小的一块碎银。
“扩库房一百两，冬衣和炭药五十两，应急留一百五十两。那我的糖钱放哪儿？”
薛远之用笔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的糖钱从每月工钱出。二掌柜每日守柜台，月钱八十文。上月偷买了两串糖，还借胖婶家小宝五文，眼下只剩四十五文。”
“我借给小宝的钱能收回来。他娘昨日买肉时说今日还。”
“收回也是五十文，离银锭还远。”
念慈把碎银放回去，眼里仍舍不得离开。
“姐姐，三百两全是咱们卖肉挣来的？”
“有卖肉的钱，也有酒楼定钱。每一块都记得出来源。”
“那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刘铁手笑了一声。
“三百两放在平民家里算厚家底，放进京城的大买卖里，只够添一间库房。你姐姐往后想把柳河肉铺开到通州、青州，这点银子还得翻十倍。”
念慈认真想了想。
“翻十倍便是三千两。若我每日多切十斤肉，一斤赚两文，一日赚二十文，要赚好多年。”
沈念安把银匣推到柜子深处。
“先把一两猪肝切准，再想三千两。”
念慈仍盯着木匣。
“我今日已经切准六块。看一会儿银子，手会更稳。”
沈念安抬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记，把小刀塞回她掌中。
“银子长不了刀法。回案板前，余下十四块切完，少一块便扣一文。”
念慈捂着后脑勺，抱起木盆往前铺走。
“姐姐有三百两还扣我一文，京城再也找不到这么会过日子的掌柜。”
阿芸抱着冬衣用银跟在后头。
“你姐姐若不会过日子，咱们如今还挤在漏雨的小屋里。快去切肉，今晚切准十块，我给你多煮一颗鸡蛋。”
“鸡蛋要记谁的钱？”
“记我的。”
“那我吃。”
前铺又响起刀刃落案的轻响。沈念安将余下银子分装三匣，在匣盖内侧分别刻上库房、冬用、急用。老高把三只匣子锁进地窖铁柜，钥匙仍分三人保管。
薛远之合起流水簿。
“陈婆婆那间废屋，我明日去谈。若她肯卖，一百两足够赶在入冬前修完。许府欠的十二两也该催了，拖过两月，他们像等咱们忘记。”
沈念安拿起许府欠契。
“让伙计去催，别让阿芸进许府。外院采买虽换了人，旧线未必全断。银钱能慢两日，人别送进他们门里。”
刘铁手抬眼看向前铺。
“你存够三百两，生意算真正站住脚。魏成礼若得知肉铺越开越大，心里怕是更难受。他费尽心思想逼垮你，反倒叫你把日子过旺了。”
“他难受也得忍着。”沈念安收好欠契，“只要敢伸手，三道锁等着他。”
门外传来车轮停靠声。阿芸掀帘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
陆夫人提着两盒糕走进铺子，将一封盖着大理寺印记的短笺放到沈念安面前。
“怀远先生让我问你，青州之外的新线索，你有没有兴趣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