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人翻身上马，斗篷扫过马鞍，黑马很快冲出林子。
徐三仍伏在枯井后。他盯着马尾消失的方向，手掌贴住井沿，等到林外再听不见马蹄，才从乱草里爬出。
方才那声鸟鸣来得蹊跷。
骑马人已经走到坡边，短刀离徐三藏身处只隔数步。鸟鸣一响，那人收刀便走，像是收到了警示。
徐三绕到庙后，找出藏在石缝里的红豆。豆子仍在，佛座暗匣里的包裹却被取走了。
他捏着红豆，低声骂了一句。
“庙外还藏着一双眼。”
天黑前，徐三从南门混回城中。他绕开柳河巷正门，从相邻院墙翻进后院，落地时右腿一软，扶住柴垛才站住。
老高提刀迎来，看清来人后才松开刀柄。
“你回来晚了一个时辰。后头可有人跟？”
徐三脱下沾泥的鞋，把鞋底朝上放进木盆。
“我在城外换了两回路，进城后又穿过三处集市。真有人跟，也该叫卖鱼摊的腥水冲掉了。”
沈念安推开后堂门。
“看清骑马人的脸了？”
“看清了。”
徐三进屋抓起茶壶，连喝两碗冷茶。他把斗笠往桌上一扔，指尖从左眼角划到下巴。
“这么长一道疤，颜色发黑，贴着鼻侧下来。右耳缺了一小块，握刀用左手。那匹黑马的右后蹄缺角，也和庙后的马印对得上。”
薛远之把纸铺开，提笔记下特征。
“你以前见过此人？”
徐三盯着灯芯，喉结动了两下。
“宣化失守前，我替人送药进过魏成礼的临时营帐。帐外站着四名亲卫，其中一人就长着这张脸。当时有个逃兵冲到帐前喊冤，他左手抽刀，一招便把人按住。旁人叫他疤爷，连魏家的管事也给他让路。”
老高将门闩扣死。
“能守在魏成礼帐外，必定属于贴身亲卫。此人进京取信，魏成礼离京城还能有多远？”
薛远之搁下笔。
“骑马半日可走数十里。破庙临近官道，向北可回京，向东能去通州，沿小路还可绕到西山。只凭一匹马，圈子仍旧太大。”
徐三抬手打断他。
“还有一件事。刀疤人发现了断墙上的泥印，提刀往我藏身的矮坡走。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鸟叫，他马上收刀离开。林子里另有接应者，或许从我进庙起便盯上了我。”
阿芸攥住围裙边。
“那人看见你的脸了吗？”
“我藏在井后，他只差几步便能拨开草。鸟叫替我保住了行踪，也提醒了他。破庙往后用不得了。”
刘铁手握住木杖。
“既然刀疤人已经警觉，周大炮也该逃。他今日可曾回清水桥？”
阿芸从柜台取来进货簿。
“午后仍在摊上卖肉，还托人说明日照旧送两头猪。他若接到撤离命令，摊子早该空了。”
沈念安看向徐三。
“鸟叫响了几回？”
“一回，短，急，像山雀受惊。”
“刀疤人听见后，可曾寻找发声处？”
“他只回了一次头，随后上马。”
沈念安拿起一粒豆子，放进佛座位置的标记旁。
“那道鸟鸣并非示警。”
徐三撑住桌沿。
“他刀都拔了，听见鸟鸣便走，怎会与示警无关？”
“若接应者看见你，该连叫两回，或者直接引开刀疤人。一声鸟鸣只够告诉他，取到东西便走，别在庙里耽搁。”
薛远之马上反应过来。
“接应者只看见断墙泥印，并未发现徐三。他担心刀疤人留下太多痕迹，所以催他离开。”
“对方仍会弃掉破庙。”沈念安把豆子收入布袋，“刀疤人亲自查过矮坡，心里已有疑处。周大炮继续摆摊，只因撤离过快更惹眼。他们会先看柳河巷有何动静。”
徐三抹去额上的汗。
“我明日再守周大炮。他若换地方送信，我还能跟。”
“停一日。”沈念安拿起写满特征的纸，“今晚先把消息送进西营。刀疤亲卫回了京畿，魏成礼很可能也在附近。”
刘铁手将木杖横在她面前。
“外头已经入夜，你还想亲自去？”
“刀疤人刚取完信，正忙着换路。今夜反倒合适。”
老高拿起短刀。
“我随你走。徐三留铺中，若周大炮收到消息，清水桥租屋必有动静。”
徐三伸手按住纸。
“再添一条。刀疤人斗篷内侧沾着白灰，马腹也有。他来前经过修墙或烧石灰的地方，住处附近或许有窑场。”
沈念安把纸折好。
“京城三十里内的石灰窑、砖场、修缮寺院，全得查。”
薛远之替她披上夹袄。
“沈括见到刀疤人的特征，必会连夜撒人。你提醒他，周大炮暂时别动。暗匣断了，还可等他另寻出口。”
院外忽然传来三下叩门。
念慈抱着钱匣从前铺跑来。
“姐姐，外面有位卖炭的老伯，说周老板托他送来明日的猪价。”
沈念安抽出木门旁的剔骨刀。
“把价单从门缝推进来，人别进铺。”
薄薄一张黄纸滑过门槛，上面只写着两行价钱。
沈念安扫过纸尾，那里沾着一粒细白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