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出城后隔了半里才跟上官道。
周大炮走得很谨慎。遇见商队,他便贴着车队走一段。遇见岔口,他会停下系鞋带,借机查看身后。短短半个时辰,他换了三回步子,还进茶棚坐了片刻。
徐三没进茶棚,绕到路旁瓜田,花两文买了只甜瓜。
卖瓜老汉瞧他一直盯着官道,开口打趣。
“等媳妇回家?”
“等欠钱的东家。”徐三咬了一口瓜,“灰衣服,四十来岁,走路外八字。老伯可见过?”
“你说周货郎吧。他隔三日从这条路过,进前头林子便回来。手里总带个小包,也没见他挑货。”
徐三递去半只瓜。
“林子里有村?”
“早荒了。里面有座破庙,早些年供过送子佛,屋顶塌了半边。下雨时连野狗都不爱进去。”
周大炮出了茶棚,果然拐进林间土路。
徐三等了半盏茶才离开瓜摊。他在鞋底抹上泥,踩着草根行走,尽量避开干叶。林中地势起伏,官道上的车马动静被树木隔开,只剩鸟雀扑翅。
走出一里,破庙出现在两棵老槐树后。
周大炮先绕庙一圈,又在门前站了片刻。他从怀中取出包裹,钻进正殿。半刻后出来,两手已经空了。
徐三伏在山坡枯草间,看着他沿原路返回。
周大炮经过山坡下方时,忽然停住,抬头朝草丛看去。
徐三手掌扣住短刀,身子贴进土沟。
一只灰兔从草间蹿出,越过土路钻入林中。
周大炮骂了一句,弯腰捡起石块砸向兔子,随后加快脚步离开。
徐三等到脚步远去,才从土沟探头。
他没急着进庙,先围着山坡走了一圈。庙后留着半枚新鲜马蹄印,蹄铁右侧缺了个小角。草丛里还压着几根黑色马鬃。
有人骑马来过。
徐三退回瓜田附近,守到天黑也没见第二个人。他只得先回城,把路线报给沈念安。
沈念安在舆图上标出破庙。
“周大炮放下东西后,接信的人未必当天来。死信箱讲究错开时辰,送信者和取信者互不见面。你守得太近,对方发现痕迹便会弃用。”
徐三问:“死信箱?”
“人不碰面,只借固定地点放东西。佛座、砖缝、枯井都能藏。周大炮只管送,骑马的人只管取。就算抓住一头,也供不出另一头的住处。”
薛远之看向舆图。
“破庙离南门半个时辰,附近又有官道。骑马之人取信后,可去京城,也可转往通州。范围还是太大。”
“先摸清时辰。”沈念安拿出三颗染色的豆子,“明日徐三先去庙里,在包裹旁放一颗红豆。若包裹被取,红豆也会移动。第二日换白豆,第三日换黑豆。三日下来,便能看出取信人大概何时出现。”
刘铁手皱起眉。
“对方若发现豆子呢?”
“豆子塞在佛座木缝外。包裹被抽出,豆子才会掉下。骑马人只会以为庙里有鼠。”
徐三把豆子装进布袋。
“我今晚出城,天亮前进庙。”
接连三日,徐三都在城外守着。
第一日卯时,包裹仍在,红豆却落到了地上。第二日午时,白豆还卡在木缝,包裹已经消失。第三日,徐三把黑豆换到佛座右侧,又在庙外选了一处能看清官道的矮坡。
他从午后守到申时,破庙附近只来过一名拾柴老妇。
日影偏西时,周大炮沿旧路进庙,又留下一个小包。徐三躲在矮坡后,等他离开。
半个时辰刚过,官道传来马蹄。
一匹黑马拐入林间。马上之人披着深色斗篷,头戴宽檐斗笠。他没有在庙外查看,翻身落地后径直走进正殿。
徐三摸到坡下,借断墙遮住身体。
骑马人进庙只用了十几息。再出来时,小包已经藏入斗篷。此人走到马旁,忽然抬手摸了摸右侧断墙,指腹擦过一处新鲜泥印。
那是徐三前一日翻墙留下的痕迹。
骑马人抽出短刀,转身朝矮坡走来。
徐三伏在枯井后,连呼吸都收住。他离黑马只有十余步,已经看清马蹄右侧缺口,正与庙后的旧印吻合。
骑马人走到坡边,刀尖拨开枯草。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
他收刀回头,翻身上马。斗笠被树枝挂歪,露出了半张脸。
那人勒马转头,左脸从眼角贯到下巴的长疤,直直撞进徐三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