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站在门内,既未接木箱,也未让采买进铺。
“周大炮的摊在南街。许府给他送纸,为何送到柳河巷?”
采买抹了把脸上的雨。
“周老板说下午要来给沈掌柜送猪,放在这里省一趟脚程。我只是奉命办事,箱子放下便走。”
念慈翻开来货簿。
“许府送货要有单据。箱中多少张纸,由谁经手,周大炮是否按印?”
采买瞪着她。
“一箱破纸还要什么单据?许府好心送来,你们收着便成。”
“来路写不清,抬回去。”
念慈将簿子合上,抱着钱匣坐回柜台。
采买脸色发青,朝后堂张望。
“沈掌柜,许府的车还等着。你若硬要刁难,我回去可交不了差。”
“交不了差,便叫许安亲自来。”沈念安关上半扇门,“柳河肉铺只收肉货,替旁人存箱子要收看管钱。一天五十文,先付三日。”
“你们连许府也敢收钱?”
“占地方便得付钱。”
采买咬了咬牙,只得重新抬起木箱。
他转身走出几步,巷口一辆骡车马上跟了过去。徐三躲在街边修伞摊后,看清车轮方向,抓起草帽从另一条巷子绕走。
阿芸换好粗布衣裳,从后门出了铺子。
她把脸抹得蜡黄,发髻包在旧蓝布里,腰间还围着一条洗旧的围裙。走到周大炮摊前时,她先看了几眼肉,又嫌肥嫌瘦挑了许久。
周大炮切肉切得烦了。
“大嫂,你只买半斤,前腿后腿都够吃。再挑下去,日头都要落了。”
阿芸拿起一块五花看了看。
“家里婆母嘴刁,肉肥了骂我败家,肉瘦了又说没油水。周老板替我切块合适的,明日吃着好,我还来。”
“原来是替婆母买。”周大炮换了块肉,“这一条肥瘦匀,煮白菜正好。算你七文。”
“南街口那家只收六文。”
“他家的猪养得老,皮厚肉柴。你若图一文便宜,去他家买。”
阿芸嘴里念着贵,却还是掏了钱。
旁边卖菜的老妇笑她。
“周老板的肉价已经低了。你若天天来,他还能送你两块骨。”
周大炮将肉包好。
“还是王婶懂行情。大嫂住哪条巷?若离清水桥近,改日我收摊时可以顺路送。”
“我住槐树胡同,离清水桥隔两条街。周老板也住那一带?”
“租了间小屋,做买卖方便。”
阿芸接过肉,抱怨起家中婆母,又说男人在码头扛包,三五日才回一次。周大炮听了几句,兴致便淡了,挥手招呼下一位客人。
第二日,阿芸又去买了半斤排骨。
周大炮认出她,先把一截肉少的骨头扔到秤上。阿芸翻看几下,拿话刺他。
“昨日还说常来便送好骨,今日尽拿骨渣糊弄我。你若做一回买卖便忘客,我往后去街口。”
“急什么。”周大炮换了两根肋排,“我昨晚替人送货,睡得晚,眼还花着。”
卖菜的王婶问:“你又去城外了?前日也见你傍晚出南门。肉摊赚得够多,还接什么送货活?”
周大炮捆草绳的手加快几分。
“一个老主顾住城外,每隔几日要点腌肉。我拿了人家的定钱,总得按时送。”
阿芸顺口接道:“城外多远?我男人常替人扛货,你若缺脚夫,可以叫他挣几文。”
“小包货,用不上脚夫。走半个时辰便到。”
“你独自走夜路,胆子真大。”
“官道边全是村子,有什么可怕。”
周大炮把肉塞进她篮中,转头去剁下一位客人的排骨。
阿芸没再追问。她在王婶摊上买了两把青菜,闲聊半刻,得知周大炮独居。房东给他说过亲,他全推了,屋里平日也无人进出。
第三日午后,阿芸照旧来到肉摊。
摊板上只剩两块五花,周大炮收拾刀具的动作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
阿芸指着剩肉。
“今日怎么早收摊?我还想买半斤前腿。”
“前腿卖完了,五花便宜算你。家里有事,我得早些走。”
王婶在旁边笑道:“又是三日一回的老主顾吧。周老板赚这份钱真准时,刮风下雨也拦不住。”
周大炮把草绳用力一扯。
“收了人家的定钱,自然得守信。王婶若少说两句,我送你一块猪皮。”
王婶接过猪皮,马上闭嘴。
阿芸付钱离开,拐进巷子便把篮子交给守候的老高。
“告诉徐三,今日傍晚。他每隔三日出一回南门,步行半个时辰,送的是小包。”
老高接过篮子。
“你先回铺里。后面的事交给徐三。”
“周大炮已经记住我了,明日还要去吗?”
“念安说照旧去。停得太快,他会起疑。”
柳河肉铺后院,沈念安把三日买回的麻纸排在桌面。第一日仍是桐油粗麻纸,第二日换成普通黄纸,第三日又换了粗麻纸。
薛远之指向中间那张。
“他见许府送纸失败,第二日先换纸试探。今日发现铺中毫无动静,又把旧纸拿了出来。”
刘铁手看向阿芸。
“他亲口说出城送货?”
“王婶先提,他自己认了。每隔几日一次,走半个时辰,用小包,无需车也无需脚夫。”
徐三换上一身褐色短衣,腰间缠了干粮和水囊。
“南门今日由禁军左卫查验。我拿沈括的暗牌出城,守门兵不会拦。周大炮若走官道,我隔半里跟着。若他钻小路,便看鞋印。”
沈念安递给他一包晒干的猪血粉。
“遇到岔路便撒一点。回来时顺着血粉找,省得夜里迷路。”
徐三收进袖袋。
“若见到接货的人,要不要拿?”
“只看,不碰。”沈念安盯着他,“查清交接地点,记住来人的马、衣着和去向。对方若回头,你宁可舍掉线,也先护住自己。”
徐三笑了一下。
“我从宣化一路爬回来,命金贵着呢。”
薛远之将一张南郊舆图折小,塞给徐三。
“清水桥通往南门有三条路。周大炮若绕路,说明他察觉有人跟。今日只记路线,哪怕跟丢,也别追得太近。”
徐三把草帽扣在头上,从后墙离开。
酉时前,周大炮果然收了摊。他先回清水桥出租屋,半刻后换了灰布短褂,怀里多出一个巴掌大的包裹。
他沿河走出两条街,忽然停在桥边买了一串烤鱼。
徐三藏在挑柴人身后,看着周大炮借低头付钱的工夫,朝来路扫了两遍。
周大炮吃完烤鱼,转身朝南城门走去。
徐三把草帽往下一拉,混进出城的人群。
城门官刚验过周大炮的路引,徐三便看见他怀里的小包露出一角。
外层裹着的,正是刷过桐油的粗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