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手把门闩扣紧，取来油灯摆在两张麻纸下方。
信纸已经被沈括裁去一角验墨，边缘仍留着粗糙纤维。周大炮的包肉纸沾了猪油，颜色更深，两张纸迎光叠在一处，那道歪斜细纹严丝合缝。
薛远之拿细尺量过纹路间距。
“帘条间隔一致，断纹也在同一处。京城造纸坊用竹帘，北地粗麻纸多用芦帘。两张纸来自同一批货，这一点足够写进证词。”
阿芸攥着那张包肉纸。
“既然证据有了，派禁军去抓周大炮。他身边的人带着小弩，拖得越久，街坊越危险。”
沈念安把纸收进两个布袋，分别封口。
“抓他容易，找到魏成礼很难。周大炮敢在南城摆摊，身后早备了替罪人。官兵一围，他只需咬死纸是商队送的，藏信之事推给屠场伙计，线又会断。”
刘铁手木杖敲在地砖上。
“那就把他带回行会。屠户有屠户的问法，他若少说一个字，我便让他一月拿不了刀。”
“他若真受魏成礼驱使，行会前脚拿人，后脚便会有人灭口。”薛远之把许府契纸摊开，“许家那名采买替他作保，摊后还有带弩的人。周大炮或许只是拴在绳上的饵，谁先咬住，谁便暴露。”
刘铁手脸色难看。
“难道继续从他手里买猪，等第三封信送进来？”
“让他送。”沈念安把第二封信留下的羊肠膜取出，“下一批猪照收。老高验车，我验猪，徐三盯摊。咱们越像被信吓住，他越容易露出下一步。”
念慈从门帘后探出头。
“姐姐，周大炮来了。”
院中几人齐齐看向前铺。
周大炮肩上搭着油布，手里拎着两副猪肠，笑着跨过门槛。
“沈掌柜，早晨那斤肉可合口？我回摊后想起，你家做凉肉用的猪耳多，便送两副下水过来。算是昨日那批货的添头。”
念慈坐回柜台，把钱簿推到他面前。
“添头也要记来源。两副猪肠多重，哪头猪取的，屠场验印几号？”
周大炮笑容微僵。
“二掌柜管得真细。下水是我摊上留下的，没称斤数，也没记验印。”
“来路写不明，铺里不收。”
念慈把猪肠推了回去。
周大炮看向后堂。
“沈掌柜，都是同行，一点下水还怕我害你？”
沈念安掀帘走出。
“我妹妹管收货，她说不收，便退回去。周老板若真想送，明日跟两头猪一起过秤，写进货簿。”
“成，依你们的规矩。”
周大炮拎回猪肠，视线在沈念安袖口停了一会儿。
“早晨包肉的纸还好用吗？我摊上多得很，改日叫伙计送一捆来。”
“纸容易沾油，已经烧了。”
周大炮肩膀松了一截。
“烧了好，脏纸留着招虫。沈掌柜忙，我先走。”
他走到巷口时，徐三扮成挑粪工迎面经过。两人擦肩而过，周大炮捂住鼻子骂了一句，快步转进南街。
徐三绕了一圈回到后门。
“他来探纸。听见烧了，脚步都轻了。”
薛远之问：“摊后两个人还在？”
“换了一个。今日守车的是瘦高汉子，走路右腿拖半步，鞋却是北军常穿的硬底靴。”
沈念安把周大炮碰过的货簿抽出来，检查纸页。
“他送猪肠只是借口。他想看铺里是否报官，也想确认包肉纸有无留下。”
阿芸皱着眉。
“刚才若把他扣住，至少能搜出些东西。”
“他身上只会带铜钱和肉刀。”徐三脱下沾泥的外衫，“摊后的弩手一直跟到巷口。咱们扣人，那汉子会先射信号。”
刘铁手转头盯住徐三。
“你看见信号箭了？”
“他腰侧挂着一支短竹管。竹管口封红蜡，军中斥候遇伏才用。”
薛远之将京城舆图铺开。
“周大炮摆摊半年，若负责传信，总得有收信的地方。他每日接触的人太多，魏成礼绝不会亲自到摊前。货车、饭馆、住处，总有一处用来交接。”
徐三在南城集市画了个圈。
“我盯了半日。他早晨收肉，中午卖完七成，申时收摊。车由伙计赶走，他独自往清水桥方向去。过桥后人多巷杂，我怕贴得太近，便收了脚。”
“他住清水桥？”
“摊贩说他在附近租屋，可谁也没进过门。他从来不邀人喝酒，连赌坊也少去。”
阿芸忽然开口。
“我去买肉。”
刘铁手看向她。
“今日念安刚去过，你再去，他会起疑。”
“今日自然不去。”阿芸拿起针线筐，抽出一块旧围巾，“我从前在东庄干活，南城认识我的人少。明日起，我换旧衣，提菜篮，每日去买半斤。妇人买肉爱问东问西，他若嫌烦，只会把我当寻常客。”
薛远之仍有顾虑。
“周大炮见过你。前几回送猪，他在后门与你说过话。”
“我把眉毛画粗，脸抹黄，再换个发式。”阿芸将头发盘成妇人髻，“东庄逃出来时，我靠这法子躲过搜人的管事。他认得柳河肉铺的阿芸，未必认得一个替婆家买肉的小媳妇。”
沈念安看了她片刻。
“可以去，但只问家常。住处、货路、外出时辰，都从邻摊嘴里套。周大炮若主动提起柳河肉铺，当日便停。”
阿芸点头。
“买回来的肉也送进铺里验。包肉纸全留着，看看他是否换纸。”
念慈拨了两下算盘。
“每日半斤，按七日算，得先支三十五文。若肉价有变，多退少补。”
紧绷的后堂因这句话松了几分。
刘铁手从钱匣里摸出一把铜钱。
“我出。查我的行会败类，怎能让二掌柜支钱。”
念慈把铜钱数过，退回四文。
“多了。查人归查人，肉还归铺里卖，不能全算刘爷爷的。”
阿芸接过钱，转身去换衣。
薛远之把两张麻纸重新封进木匣。
“周大炮已被锁定，许府也露了影。接下来只看他把信送给谁。”
沈念安望向墙上的南城舆图。
“从明日起，阿芸去买肉，徐三守清水桥。谁也别碰周大炮身边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许府那名外院采买站在雨里，手中提着一只装满粗麻纸的木箱。
“沈掌柜，许管事让我给周老板送一箱包肉纸，劳烦你们替他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