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周大炮的肉摊刚摆开,沈念安便提着竹篮站到了案前。
摊上的猪肉分得规整,五花、前腿、排骨各占一块木板。猪皮刮得干净,肉色也新鲜。周大炮正替一名老妇剁骨,抬头看见她,黄牙全露了出来。
“沈掌柜来了。柳河肉铺如今一天卖几头牛,怎还瞧得上我这小摊?”
“牛肉归牛肉,家里吃饭还得买猪肉。”沈念安把竹篮放在案边,“切一斤前腿,肥少瘦多。”
周大炮擦了擦手,握刀从整块前腿上切下一条。
“沈掌柜肯吃我家的肉,那是给周某脸面。昨日送去的两头猪可还合用?若街坊喜欢,我今日再给你留两头。”
沈念安看了眼秤杆。
“一斤二两,多了。”
“多出的算我送。同行照顾同行,往后才好一起发财。”
“我只买一斤。多出的你留着卖钱。”
周大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取刀削去二两。
“沈掌柜管铺子果然精细。换作旁人得了便宜,早就提篮走了。难怪许府想和你签月供契。”
“许家找过你?”
“南城卖肉的,谁没给许家送过货。”周大炮把肉放上粗麻纸,“许管事胃口大,既想价低,又想肉好。我这小摊供不起,只能做些散客买卖。”
沈念安盯着他包肉的手。
纸面泛着暗黄,折过时发出轻微脆响。周大炮用草绳捆了两圈,油纸表层浮出一小块深痕,又很快隐入纸纹。
“你这包肉纸挺耐油。”
周大炮手指一滞,把纸包递来。
“北边商队捎来的粗货,价钱便宜。沈掌柜若喜欢,我送你一刀。”
“一刀有多少张?”
“五十张上下。包猪肉用不了几日,沾了油便丢,没什么值钱的。”
沈念安付了铜钱,接过纸包。
“明日还送两头猪。照旧从后巷进,车架先给老高查。”
周大炮连连点头。
“沈掌柜尽管放心。我的猪全盖着屠场验印,若有半点差错,你来砸我的摊。”
旁边卖鸡蛋的妇人探过身子。
“周老板,你前日说给我留两斤后腿,怎么全卖给酒楼了?我家办席面,客人晌午便到。”
周大炮抓起一块五花,笑着塞进她篮里。
“我赔你半斤五花,再替你剁两根骨。街坊做久了,我岂会亏待你。”
妇人抱怨几句,见他多送肉,脸色很快转好。
沈念安提篮离开,拐过街口时,徐三从茶棚起身,隔着七八步跟了上来。
“摊后藏着两个人。”徐三拿草帽遮住半张脸,“一个守车,一个盯街口。你到摊前时,守车那人摸了三回腰。”
“带了短刃?”
“衣摆凸起一截,像军中用的小弩。”
沈念安脚下未停。
“周大炮叫他们护卫,还是他们盯着周大炮?”
“看不准。周大炮切肉时往车后瞟了两回,像怕说错话。你问到包肉纸,他的左肩绷了一下。”
“他知道纸的来路有问题。”
两人回到柳河巷,阿芸已经清空后堂石桌。刘铁手拿来一只白瓷盘,薛远之则把窗纸掀起,让日光照进屋内。
沈念安拆开草绳,将猪肉移入瓷盘。
阿芸凑近闻了闻。
“肉没腌过,血水也正常。猪养了约一年,吃的多是豆渣和糠,没有混药。”
刘铁手沿着肉纹捏了几下。
“刀口也规矩。周大炮练过十几年屠宰,绝非临时学的。”
薛远之展开粗麻纸。
“纸有何处可查?京城运货常用麻纸,北地商队带来一批也说得通。”
沈念安取来一碗温水,用竹签挑了一滴,落在纸角。
水珠停在表层,并未渗入纤维。她又把纸翻过来,背面靠近折痕的位置泛出一层暗光。
刘铁手伸手摸过。
“涂了油。”
“桐油。”沈念安割下一小片纸,凑到灯焰上方烘了片刻,“寻常包肉纸涂豆油或刷米浆。桐油味重,入口发苦,南城肉贩很少拿它包吃食。”
阿芸问:“北地为何常用?”
“防潮。宣化冬雪多,军中文书、药材和弓弦怕湿,粗麻纸刷桐油后能多撑几日。”
薛远之神情一紧。
“第一封信里也有桐油味。”
沈念安把烘热的纸片放在桌面。
“沈括验信时说过,松烟墨外还带着桐油。那封信用的也是北地粗麻帘纸。”
刘铁手坐直了身子。
“把信拿回来比。”
“信还在西营。”
徐三已经走到后门。
“我去取。沈指挥使若问用途,我便说查到了同样的纸。”
沈念安叫住他。
“让沈括只派亲兵送信,沿途多绕两条街。周大炮摊后的人会盯着谁出入柳河巷。”
徐三应下,翻墙离开。
阿芸看着包肉纸,眼里带着怒意。
“他把威胁念慈的信塞进门缝,又把第二封信塞进猪骨。今日还能笑着送你二两肉。这人心肠真够硬。”
“他笑得越热络,越怕咱们识破。”
薛远之把纸铺平,用镇纸按住四角。
“即使两张纸一样,也只能证明货源相同。北地一批纸流入京城,可能经过许多商贩。”
沈念安指向右下角一条歪斜的细纹。
“粗麻纸靠帘床抄制。帘条断过一根,同一床纸都会留下这道纹。若信纸上也有,便能确认来自同一批。”
刘铁手眯眼看了许久,才瞧出那条比发丝还细的凸痕。
“你连纸纹也懂?”
“屠户看肉,也看包肉的东西。纸里混了木屑,会划坏肉皮。”
前铺忽然传来争执。念慈抱着钱匣站在柜台内,许安带着两名护院堵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份新契。
“沈掌柜,许府今日来定最后一回价。若你还拒绝独供,城北三家酒楼的货便轮不到柳河肉铺送。”
沈念安走到门帘旁。
“许管事今日先回。铺里正验一批肉,契纸明日再谈。”
许安朝后堂扫了一眼,视线落到桌边露出的粗麻纸角上。
“沈掌柜从周大炮处买肉了?”
沈念安抬眼看他。
“许管事认得他的包肉纸?”
许安的手指停在契纸边缘。
“南城谁都见过。周老板卖肉厚道,沈掌柜若想添货,他的路子可比通州行会便宜。”
“许府替他作过保?”
“外院采买办的杂事,我未必全知。沈掌柜若想问,改日我带人来。”
许安收起契纸,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后堂。
那一眼很快,却被刘铁手看得真切。
“他认出了纸。”
薛远之合上前铺门板。
“许安方才进门,先看念慈,再看后堂。他今日送契是假,探消息才是真。”
巷外传来一阵马蹄,禁军亲兵把封存的信纸送到后门。
沈念安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日光下,视线落在那道歪斜的细纹上。
“两张纸,出自同一张帘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