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手把行会秘册翻到最后一页,粗硬的手指点在空白处。
“京畿做牲畜买卖,活猪进城要过官卡,屠户接货要挂行会牌。周大炮卖了半年肉,册中却查无姓名。他若真从外地来,也该有原籍行会开的保书。”
薛远之拿过秘册,连翻几页。
“会否用了假名?南城小贩众多,借亲戚的牌照出摊,并不稀奇。”
刘铁手把另一本薄册扔到桌上。
“我连周姓肉贩都查了。京城附近三个周大炮,一个六十多岁,一个跛脚,还有一个两年前去了西南。送猪来的壮汉,谁也对不上。”
沈念安取出进货簿,把周大炮送来的几批猪逐项圈出。
“第一批来自顺义,第二批说是通州,今日这两头又成了城南庄户养的。货路换得太勤,价钱却一直比市面低。”
阿芸回想几日,脸色发紧。
“他每回收钱都很利索,从来不核银色,也不问咱们何时续货。寻常肉贩盼着长久生意,少收一文都要争。他像是只想把猪送进后门。”
徐三从墙外翻进后院,鞋底带着南城集市的烂泥。
“我去问了七家饭馆。周大炮半年前才冒头,刚来便把价降了一成。谁肯收他的肉,他头三回还送猪骨和下水。南城那些小饭馆图便宜,很快全认了他。”
薛远之问:“他的猪从哪家屠场出?”
“没人说得准。”徐三倒了碗冷茶,一口喝净,“有时是西郊散户送来,有时由他自己赶车。城南屠场的人只认银子,猪身盖过验印便放行。至于验印从哪来,管门的都推说记混了。”
沈念安看向老高。
“今日送来的车查过吗?”
老高把一根弯曲木屑放到桌上。
“车架用了北方榆木,轮轴刚换过,旧槽里卡着黑沙。京城南面的路多黄土,黑沙得往北走几十里才有。他说车一直在城南跑,这话掺了假。”
刘铁手撑着木杖起身。
“我去找城南屠场的刘胖子。他病得蹊跷,偏在周大炮接手送货前躺下。若有人花钱叫他歇几日,他那张嘴藏不住。”
沈念安拦住他。
“刘会长若亲自登门,周大炮当天便会收到风。先让徐三去。”
徐三把湿鞋脱在门边,换上阿芸递来的旧布鞋。
“我扮成收猪下水的小贩,刘胖子见钱就开口。你想问哪几件事?”
“周大炮谁引来的,验印谁给的,刘胖子为何把柳河肉铺的货交给他。”
徐三记下三问,又看了眼瓷盘里的羊肠膜。
“藏信的人手很熟。羊肠吹洗过,口子拿鱼胶封住,塞进骨缝还能躲过冲洗。寻常肉贩做不了这份细活。”
沈念安捻起羊肠膜边缘。
“手法来自军中。”
薛远之抬眼:“边军常用羊肠封军报,雨雪里也能护住纸。他们把信藏进猪身,既能送到肉铺,又能避开巡查。周大炮即便只负责运货,也和北线的人脱不开关系。”
前铺传来念慈的喊话。
“姐姐,许府来取牛肉了。他们说少了一斤牛筋,要查货簿。”
沈念安把羊肠膜收进木匣。
“照常做生意。阿芸去核斤数,念慈守钱箱。周大炮若来问货,便说猪肉卖得很好,明日还要两头。”
阿芸脚步一停。
“还收他的猪?”
“收。越嫌他可疑,越得让他觉得咱们贪便宜。”
刘铁手盯着沈念安,眼里添了几分担忧。
“若下一头猪里藏的并非纸呢?”
老高把短刀摆到后门旁。
“车进巷前由我验。猪身先用长针探骨,开膛也由念安亲手做。谁想借猪身带凶器进来,得先过我这关。”
沈念安走到前铺,隔着门帘看向街面。
南城集市正值午间,肉摊前挤着提篮的妇人和酒楼伙计。斜对面卖卤货的摊主听见周大炮三个字,马上扭开了脸。
沈念安走过去买了半斤卤肠,把铜钱放在摊边。
“周大炮常来这里吃饭?”
摊主低头切肉。
“沈掌柜打听同行,我可掺和不起。”
“半斤卤肠多算你五文。”
“那也只够说一句。”摊主收起铜钱,朝南街努了努嘴,“他每日收摊便走,从来不和同行喝酒。有人跟过他一回,第二日摊子就被泼了狗血。此后谁还敢问?”
“跟他的人是谁?”
“卖鸡的孙老七。”
“人呢?”
摊主握刀的手僵了片刻。
“上月搬走了。听说回乡养病,可他欠我的十二文还留着,连家里的鸡笼都丢在院里。”
沈念安拎起卤肠回到铺中,正撞上徐三从后门回来。
徐三脸上沾着灰,袖口撕开一道口子。
“刘胖子醒着,也肯说话。他收了周大炮二十两银子,把送货的车和屠场验印借给他用十日。刘胖子原以为只是抢生意,直到昨日看见巡街差役,才吓得躲进岳丈家。”
薛远之追问:“谁替周大炮作保?”
“许家的一名外院采买。”
院中几人的视线一齐落到许府送来的月供契上。
阿芸攥紧抹布。
“许家前脚拿坏肉试探,后脚又有人替周大炮作保。他们也和魏成礼有牵连?”
“眼下定不了。”沈念安翻开许府契纸,“大户采买私下收银很常见。周大炮借许府的名头,是想让刘胖子少问。”
徐三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租摊凭据。
“我还查到一件事。他刚来南城时,租摊用的是清河县路引。清河县衙门去年遭过一场火,户房旧册烧毁大半。官府即便派人去核,也很难查清。”
薛远之捏住凭据边角。
“身份选得干净,货路铺得很快,还能拿到屠场验印。周大炮早有准备。”
刘铁手把秘册合上。
“既已查到这份上,叫官差拿人便是。进了牢房,我看他还能笑几日。”
沈念安将租摊凭据递回徐三。
“拿了他,咱们只能抓到一个送信人。魏成礼会换掉货路,下一回从米袋、炭车或药铺递信。”
“那你打算留着他?”
“先看他每日见谁,货从何处来,收摊后回哪间屋。”
徐三点头:“我今晚守南街。”
“他认识你。”
“换个人盯?”
沈念安从架上取下一只买肉竹篮,又拿了块素色头巾。
“明日我亲自去他的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