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细雨如丝。
南城的天光才刚蒙蒙亮，一辆沉重的木轮大车便在柳河肉铺后门停下。
满身油污的壮汉擦着额头上的雨水，大声拍打着门板：“沈掌柜，城南屠场的货到了！两头大肥猪，刚杀放尽了血，还热乎着呢！”
阿芸披着夹袄快步出来开门，老高则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驾车的正是新来的肉贩周大炮，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显得格外热络。
“老高师傅，快验验货！这两头猪可是我特意挑的庄稼散养黑猪，油厚膘肥，肉质嫩得很，保准沈掌柜切出来客人们抢着要！”
老高提着灯笼在猪身前后照了照，又用手掌按了按猪皮的弹性，确认没有注水变质，才冲着阿芸点了点头。
“货色还算规整，卸下来吧。”
周大炮利索地将两头半扇整猪扛上木架，阿芸拿着念慈写好的收条盖了印信，递了过去。
周大炮接过银钱收好，咧嘴笑道：“得嘞！沈掌柜若是觉得好，往后每日的生猪都包在周某身上，价钱绝对比旁人公道！”
言罢，周大炮拉着空车，踏着泥水快步离去。
晨雾渐散，铺子照常卸下门板开张。
街坊邻里陆续围拢过来，胖婶早早提着竹篮站在案前。
“沈掌柜，今日可有上好的五花腩？我家男人今日宴客，要切三斤肥瘦相间的炖大肉。”
沈念安挽起双袖，露出纤细却极有力道的小臂。
她握紧狭长的剔骨尖刀，横切一刀，刀刃精准地滑入猪肋排与里脊之间的筋膜层。
这一刀下去本该顺滑无阻，然而刀尖在划过深层筋膜的刹那，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干涩阻滞感。
沈念安的动作没有停顿，手腕极其自然地顺势一挑，整块厚实的五花肉被完整翻开。
在层层叠叠的粉红肉膜深处，紧紧贴着骨缝的位置，竟然包裹着一小卷用羊肠膜仔细密封的硬物。
若非她对骨骼肌理熟悉到了毫厘之间，换作寻常屠户挥刀乱剁，这卷东西定会被当作杂质一刀斩烂，或者混入肉馅之中。
沈念安神色没有丝毫异动，手腕轻巧一抖，借着翻动肉块的掩护，那卷细小的硬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口之内。
“胖婶，这块五花如何？”
沈念安刀锋连闪，瞬间切下三斤分量分毫不差的条肉，稳稳放进秤盘中。
胖婶看了一眼秤杆，赞不绝口：“沈掌柜这准头，神仙也比不上！念慈小掌柜，算钱！”
念慈坐在柜台后，清脆地报数：“三斤五花，共计四十五文，给胖婶抹去一文零头，收四十四文！”
等送走了前铺的第一波客人，沈念安转身回到后院净手。
薛远之与阿芸正巧在后堂对账，见沈念安面色冷峻地快步走进来，两人皆是一怔。
沈念安反手关紧木门，自袖中取出那卷沾着血水与油脂的羊肠膜，放在瓷盘中央。
“这是从方才周大炮送来的猪肉里剔出来的。”
沈念安拔出小刀，挑破坚韧的羊肠膜，里面赫然露出一张折叠得极紧的黄油纸。
薛远之脸色骤变，几步冲到桌前。
沈念安用刀尖将黄油纸挑开，上面没有长篇大论，仅有用朱砂墨写下的六个血淋淋的大字：
“铜令救不了你。”
阿芸吓得捂住嘴唇，后退半步险些撞翻茶几。
“天哪！信居然藏在猪肉的骨缝里！这……这怎么可能？魏成礼的人难道已经摸进了南城屠场？”
薛远之死死盯着那张油纸，呼吸变得沉重而粗粝：“铜令！这恶贼竟然知道你手里握着先帝御赐给陆通判的禁军副令铜牌！这件事在京城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除了沈括与大理寺几位重臣，根本无人知底！”
沈念安的眸光冷冽如霜，两只小手撑在石桌边缘。
“他不仅知道铜令，更把手脚直接伸进了咱们的生猪进货渠道。这封信不是半路塞进来的，是在生猪宰杀褪毛、尚未劈开排骨的时候，就有人用细竹签将这卷东西硬生生顺着骨缝推进了筋膜深层。”
薛远之只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意：“这意味着，南城屠场里有魏成礼的死士！甚至……送肉的周大炮本身就有极大嫌疑！”
“查来源。”
沈念安将油纸狠狠按入沸水铜盆中，字迹瞬间化作一团血水，“去把刘会长请来。通州行会掌管京畿所有牲畜货源谱系，我倒要看看，这个周大炮究竟是从哪座阎王殿里钻出来的恶鬼。”
片刻之后，刘铁手带着一身煞气跨进后堂，手里还攥着那本行会秘册。
“不用查了！”
刘铁手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老子方才翻遍了京畿三州十六县的屠户名录，根本就没有周大炮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