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里有我的名字。”
阿芸说完,后院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薛远之从沈念安手里接过回信,扫过那行字。
“陆九被盯上了。”
“他还写了什么?”
“没了。”
沈念安取过灯,凑近纸面。字迹确实是陆九的,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有人靠近。
念慈抱着算盘走来:“陆九哥哥被抓了吗?”
“暂时还在国子监。”
“那让沈叔叔去接他。”
“沈叔叔接人,需要祭酒放行。若陆九只是被查问,左卫出面会把事情推到明面上。”
薛远之展开地图,指向国子监的位置。
“我今夜去找两名旧同窗,让他们留意东廊和藏书楼。你打算怎么回信?”
“让陆九别再抄册子。”
“他已经抄了。”
“所以让他把抄下的内容藏好,照常上课,别再碰原册。”
阿芸问:“可那本册子里有他的名字,若有人借此栽他呢?”
“先查册子写的东西有几分真。”
沈念安拿出三张纸,分别写下三个商号。
“薛叔,你从青州走驿站核商号。查铺面、掌柜、换手日期,再查它们与矿区之间的车马往来。”
薛远之收好纸张。
“你怀疑册子借真事藏假话?”
“真话越多,假话越容易过关。”
“若三家商号都存在,说明册子可信。”
“只能说明商号存在。”
薛远之看着她:“你要查到什么程度?”
“查它们何时开门,何时换掌柜,铺里卖什么,近半年送过什么货。若有人只写了一个铺面名字,没写掌柜和货路,便说明他只掌握表面。”
“我今夜发信。”
“别用沈府驿站。”
“青州驿站归兵部管,查起来更快。”
“也更容易被人看见。”
沈念安把纸折成三份。
“走肉行旧路。让柳河行会送货的人捎信,查到的内容只写猪油、盐价和铺面租金。”
薛远之接过纸,轻声道:“你每回查官场,最后都要扯到猪油。”
“猪油能进很多门。”
念慈立刻道:“葱也能。”
“你的葱还没长出来。”
“我可以先写欠条。”
阿芸笑了一下,转身去取信封。
夜里,三封信从柳河巷送出。
两日后,青州回信抵达。
薛远之拆开油纸,脸色越来越沉。
“青州的三家商号都查到了。”
沈念安正在给一块后腿肉剔筋,刀锋没有停。
“说。”
“第一家叫广源行,铺面在矿区南街,做铁料与油盐生意。掌柜姓梁,已经做了七年。第二家叫顺丰柜,名义上卖皮货,实际替矿场收运杂物。第三家叫德盛货栈,三个月前换了掌柜。”
阿芸抬眼:“换成谁?”
“原掌柜病故,新掌柜姓周。青州行会的人说,周掌柜接手后,立刻把后院改成了封闭货房。”
沈念安把剔好的肉放进木盆。
“第三家有问题。”
薛远之将信递给她。
“还有一条。德盛货栈三个月前进过一批北地皮子,账上写着六十张,实际入库八十张。多出的二十张由一队没有行牌的车夫送走,方向是西北矿区。”
念慈听得认真:“多出的皮子去了哪里?”
“账上没写。”
“那便是欠账。”
薛远之被她逗得笑意刚起,便又收了回去。
“册子里写的正是德盛货栈。它写三个月前换掌柜,还写过一批北地皮子。”
阿芸脸色发紧:“这本册子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可它出现的时机太巧。”
沈念安将青州回信压在案上。
“宣化案刚收,北境舆图才进肉铺,国子监便出现一本写着北境走私的册子。若是清流派揭露案情,他们会送御史台,不会把册子投到学子手里。”
薛远之点头:“残余魏党也未必会这样做。魏家已经成了朝廷追捕的靶子,继续揭北境走私,只会让兵部顺着线查过去。”
“所以投册的人另有目的。”
阿芸问:“会是谁?”
沈念安把刀放到水盆里,抬眼看向薛远之。
“册子里写了兵部主事,又写了德盛货栈。它把官、商、军械三条线放在一起,谁接手,谁便得先自证清白。”
“朝廷会查兵部。”
“兵部一乱,北境的追捕便会慢。”
薛远之的手指压住桌面。
“魏成礼。”
“只是猜测。”
“他逃出宣化后,身边有谢砚。谢砚能护他过密道,也能替他递信。只要他放出一本半真半假的册子,京城诸方都会忙着查册子上的人。”
阿芸望着那封回信:“可他人在逃,怎么把册子送进国子监?”
“他不用亲自送。”
“谁替他送?”
“谁都可能。商队、学子、旧部,甚至一个想借册子出头的人。”
薛远之拿起陆九的急信,目光停在“我的名字”几个字上。
“陆九为何会被写进去?”
沈念安看着纸面:“因为有人知道他与粮案有关,也知道他会把消息送给我。”
“这本册子是冲陆九来的?”
“陆九只是钩子。”
念慈抱紧算盘,小声道:“钩子是拿来钓鱼的。”
沈念安看向她。
“谁是鱼?”
念慈想了半天,指向北方。
“逃跑的人。”
屋内安静下来。
薛远之立刻起身:“我去给陆九回信,让他守住抄本,先别露出已经看穿的样子。”
“加一句。”
沈念安取来纸笔,写下短笺。
“若有人问册子来源,便说只在藏书楼见过封皮,内容一页也没看清。”
薛远之接过纸。
“你想让他装作糊涂?”
“他若表现得知道太多,投册的人会改换计划。”
“若那人已经盯上他?”
“便让他继续盯。”
薛远之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
“你要借陆九,把对方的手引出来。”
“我还要查三家商号背后的人。”
“青州回信只查到铺面,查不到货路尽头。”
“所以再查一遍。”
沈念安把第三张纸递给他。
“这回查掌柜的来处,车夫的脚程,还有德盛货栈换掌柜那日,谁在铺里喝过茶。”
薛远之接过纸,刚要出门,沈念安又叫住他。
“别只查青州。”
“还查哪里?”
“查国子监。”
薛远之回头。
沈念安看向陆九送来的急信,手指落在那行“我的名字”上。
“册子是谁放的,我大概已经想到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