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是谁放的,我大概已经想到一个人了。”
薛远之握笔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她:“魏成礼?”
“他最合适。”
“他人在逃,身边还跟着谢砚。宣化刚丢了军械、账册和手下,朝廷追兵沿北线铺开,他该躲进山里,怎会腾出手把册子送进国子监?”
“因为他躲得越深,京城越吵,他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沈念安把三张青州回信摊开,指尖压住德盛货栈那一行。
“册子里的商号有真有假。德盛货栈的换掌柜、北地皮子、私下送货,全能对上青州旧账。兵部两名主事的名字,也确实出现在北境核粮文书里。投册的人提前查过,才敢把半真半假的内容送出去。”
阿芸皱眉:“魏成礼手里只带走一本小账,他哪来这么细的消息?”
“账能记银子,记不了每个商号的货路。”薛远之沉声道,“他身边有谢砚。魏庭安经营多年,旧部散在各处,谁掌着哪条线,谁替谁送货,他们都可能留过底子。”
“还有国子监。”
沈念安抬起眼。
“陆九才进国子监多久?册子里却写了他的名字。投册的人知道他与粮案有牵连,也知道他会把消息送出京城。魏成礼若只想搅乱兵部,写兵部主事便够了,何必把陆九也拖进去?”
薛远之的脸色沉下去:“他想借陆九钓咱们。”
“也想钓御史台。”
阿芸看向门外:“御史台若接了案,兵部和国子监都会被卷进去。查案的人越多,追魏成礼的人越少。”
沈念安拿起案板上的窄刀,刀背在掌心轻轻一转。
“册子投进国子监,学子会传话。祭酒会压消息。兵部会自证。御史台若收到风声,便得查官员、查商号、查军械。魏成礼只需躲着看,京城便会替他把水搅浑。”
薛远之盯着她:“你认定是他,还有一处说不通。魏成礼若真想把追兵引开,册子该写得更狠些,直接指向魏家旧部。他写得半真半假,反倒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他要的便是破绽。”
沈念安将刀锋贴到灯下。
“全真,御史台会顺着线追。全假,没人愿意接。半真半假,查案的人会争,兵部会乱,谁也舍不得放手。只要查不出结果,册子便能在京城挂上半个月。”
薛远之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半个月后,魏成礼便能越过北线?”
“他未必往北。”
“宣化案的军械线在北边,魏成礼带着谢砚逃走,最便宜的路便是往关外。”
“那是咱们以为的路。”
沈念安用刀尖点了点舆图上的北境。
“他知道所有人会盯着北边,所以册子才写北境。追兵盯得越紧,他往南走得越轻松。”
阿芸愣住:“他想绕回京城?”
“也许。也许去运河。也许换身份藏进商队。眼下还猜不到。”
“那该查谁?”薛远之问,“查投册的人,还是查陆九身边的人?”
沈念安把刀放回案边。
“谁追册子,谁便替魏成礼指出了方向。先让他以为咱们咬住了鱼饵。”
薛远之眉心一跳:“你要装作继续查?”
“陆九得先保住自己。那本册子既然写了他的名字,投册的人便等着他动。”
阿芸急道:“陆九已经抄过内容,国子监里还有人把他锁在藏书楼。若他继续装作无事,岂不是任人拿捏?”
“他手里还有抄本吗?”
“信里没说。”
“那便让他回信,只问一句。”
薛远之提笔:“问什么?”
沈念安看向炉边的猪骨筒。
“抄本还在不在。”
薛远之写完,抬头道:“若在呢?”
“让他藏好。”
“若已被搜走?”
“让他承认只记了几个人名,别提页数,别提商号。”
阿芸听得心里发紧:“你想让陆九装糊涂?”
“他本来便是国子监里最容易被人小看的那个。”
薛远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陆家公子若听见这话,怕会觉得你在骂他。”
“他若能把骂人的力气用在读书上,祭酒也省心。”
念慈抱着算盘从前铺跑来:“姐姐,陆九哥哥的信要写什么?我能帮他写葱吗?”
“能。”
“那我写三行。”
“写一行。”
念慈撅起嘴:“三行才像家书。”
“他眼下最该记住一件事,越像闲话,越安全。”
薛远之把信纸递给她。念慈歪头想了半晌,认真写下:“后院的葱还没发芽,姐姐今日切坏了一块肉,阿芸姐姐欠我两文钱。”
阿芸看得脸热:“我何时欠你两文?”
“你昨日扎破手,弄脏了我的布。”
沈念安看完,点头:“送出去。”
薛远之收起家书,刚走到后门,沈念安又叫住他。
“再添一句。”
“什么?”
“告诉陆九,册子里若有人问起我,让他只说沈掌柜忙着卖肉,没空管国子监的闲事。”
薛远之立刻明白:“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也把他从鱼钩旁边挪开。”
夜色压住柳河巷,送信的肉车从后门驶出。
国子监的藏书楼里,陆九靠着书架坐下。他腿边放着一盏小灯,袖口藏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
门外有人停步。
“陆监生,祭酒有请。”
陆九抬头,看见那名博士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两名监役。
博士盯着他的袖口,伸手道:“册子的抄本,交出来。”
陆九把手从袖中抽出,掌心只捏着一张家书。
“先生找错了。学生手里只有我家送来的闲话。”
博士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
“后院的葱还没发芽,沈掌柜切坏了一块肉。陆监生,你家里倒是清闲。”
陆九笑意收住。
博士将家书揉成一团,压低声音:“明日之前,把册子的抄本交到东廊。否则,国子监会先查你,再查沈家肉铺。”
陆九看着他离去,手指一点点收紧。
另一边,沈念安正在肉铺后院写回信。
她只写了八个字。
“鱼饵已落,先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