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人又来了?”
“蹄声从北线传来,数量太多,听着像骑兵总攻!”
“全员上墙,别管伤口,拿得动刀的都去北门!”
沈念安被马蹄声惊醒时,帐外已经乱成一片。她抓起剔骨刀,穿上棉甲便冲出去。
赵大勺正抱着一锅树皮水往北墙跑:“丫头,别去城头,先把伤营的人看好!”
“若是总攻,北墙一破,伤营也守不住。”
“你腿上的伤还没换布!”
“等马蹄停了再换。”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墙。北坡尽头,黑色骑影铺满雪线,前排举着长枪,后方拖着粮车和木架。
许青山站在女墙前,抬手便要下令放箭。
沈念安抓住他的袖口:“等一等。”
“敌骑已经到三里外。”
“你看旗。”
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来,一面大雍军旗在雪地尽头展开。旗面被风扯得笔直,玄色边线清楚可见。
许青山举起望具,整个人停住。
旗后传来整齐的号角,三千骑兵分成两列,铁甲映着冷光。最前方一骑白马冲出队列,马上将领抬起长枪,枪尾挂着白色令旗。
“定远堡守军听令,万安城援军奉调来援,主将白启年,请许将军开门!”
城墙上没有人动。
庞虎扶着垛口,先看旗,再看骑兵:“万安城真来了?”
许青山接过亲兵递来的令牌,朝城下喝道:“报军号!”
白马上的将领朗声回应:“万安城右营三千,前锋营一千,粮车六十,军医二十。白启年奉兵部调令,救援定远堡!”
许青山又问:“白将军身边副将是谁?”
“梁怀远,左耳缺角,领前锋营。”
沈念安看向旁边的赵谨。赵谨被人抬到墙下,听见回答后,用力抬起手。
“是真的。”
许青山转身:“开北门!”
铁闩一根根移开,城门在众人合力推动下缓慢打开。门外的援军没有急着进城,先派出两队骑兵扫过壕沟和北坡。
草原营地已经空了大半。
昨夜那些火把全是诱兵,真正的骑队在援军旗帜出现后便退进了雪沟。白启年抬手,三千援兵列阵向前,马蹄踏碎冻雪。
定远堡内,守兵扶着城墙往下走。有人刚跨过门槛,双腿便失去力气,跪在雪地里。
庞虎坐倒在城门边,盯着白启年的军旗,忽然抬手捂住脸。
一名年轻守兵丢了刀,蹲在地上哭出声:“援兵来了,真来了。”
旁边的军士扶住他:“别哭,先把路让开。”
“我以为咱们要死在这儿。”
“现在还没死,哭什么?”
“我高兴。”
哭声很快传开。有人抱住同伍的肩膀,有人靠着城墙滑坐下去。七日里绷紧的身子终于松开,连站岗的军士也抬袖擦眼。
赵大勺把锅放到地上,拍了拍庞虎的肩:“庞将军,树皮水还有半锅,给援军喝两碗?”
庞虎抬头瞪他:“你敢给三千人喝半锅水?”
“先给白将军尝个味。”
白启年已经走到城门内。他约莫四十岁,身披银灰铠甲,眉骨有一道旧伤,目光从哭泣的守兵、烧毁的粮仓、塌掉的西墙一路扫过。
“哪位是许青山?”
许青山上前抱拳:“定远堡守将许青山,见过白将军。”
白启年扶住他的手臂:“我在万安城收到你的求援文书时,已经晚了两日。路上雪崩堵住北线,又遇上何校尉截文。你守了几天?”
“八日。”
“死伤多少?”
“阵亡一百二十七,重伤四十三,轻伤一百余。”
白启年的眉峰压低:“粮呢?”
许青山看向赵大勺:“昨日断粮,只剩树皮水。”
白启年没有追问,只对身后军医道:“先接管伤营,粮车入库,军粮逐袋验收。所有援军不得扰乱定远堡原有伤册。”
许青山道:“伤营由沈姑娘主持,账目和伤册都在她手里。”
白启年转头:“沈姑娘?”
沈念安站在城墙边,手里还攥着剔骨刀。刀柄被她握了七日,冻得手指发僵,指节无法完全弯曲。
白启年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九岁,棉甲臃肿,脸上沾着烟灰,袖口染着血。她身后是一辆药车,车轮被箭矢削掉一角,车上药箱整齐码放,伤册用油布包着,字迹还能辨认。
白启年看向许青山:“她是军中医官?”
“她是柳河镇屠户家的女儿,沈念安。七日前进堡,协理伤营。”
白启年又看向药车:“这些规矩也是她立的?”
“红签、黄签、石墙分区,都是她安排。伤兵每日换药,药材用量,皆由她记账。”
白启年走近两步:“小姑娘,伤营里还有多少重伤?”
“四十三人。胸腹伤八人,骨折十七人,烧伤六人,其余是箭伤和挫伤。”
“能活多少?”
“按今日药材和粮食,三十七人。若军医接手后乱换药,少活几个。”
白启年看了她片刻:“你倒敢说。”
“我只说伤情。”
“若我带来的军医比你更懂?”
“那便让他们看伤册。谁能说出每个伤兵的换药时辰,谁便接手。”
白启年身后的军医脸色微变。
许青山抬手:“黄军医在帐里,他能作证。”
白启年没有立即回应。他看向城内的伤营,军士正按沈念安的分区抬送伤员。重伤先入内帐,断腿者送石墙,轻伤者自行领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没人踩乱药箱,也没人抢夺烈酒。
这样的秩序,白启年在几处边堡见过,却从未见过由一个孩子带起来。
他转回身:“先把粮车送进来。”
沈念安拦住一辆粮车:“等一下。”
押车军士脸色一变:“小姑娘,白将军的粮车也要查?”
“要查。昨日那批假粮,也是打着万安城的旗。”
许青山立即道:“逐袋验收。”
白启年看向沈念安:“你怀疑我的粮?”
“我怀疑所有进堡的粮。”
白启年抬手,示意押车军士停下。沈念安取刀割开第一袋粮的袋底,豆粒滚到雪地上,颗颗干硬,袋底针脚只有一道,封记完整。
她又查了第二袋、第三袋,随后点头:“这批粮能入库。”
白启年俯身捡起一粒豆:“你验粮也用这把刀?”
“顺手。”
“屠户家的刀,验得出军粮?”
“袋底换过,刀能看见。”
白启年把豆粒放回袋中,视线从她手里的剔骨刀移到她身后的伤营。
四十多个伤兵已被重新分区,绷带整齐,药箱摆放有序。许青山站在一旁,抬手指向正在给伤兵换药的沈念安。
白启年看了她很久,才问:
“许将军,这是谁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