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在右肩,三年前被马撞过。军医当时说骨头没断,养了两月便能抬手,可每逢天冷都会发僵。”
郑闵关紧帐帘,解开护肩。
“今日挖坟时用了铁锹,回来后胳膊便抬不起来。明日还要巡车,我不能让将军把我换去后营。”
沈念安没有急着碰他的伤处:“副官若只是怕换岗,便不该瞒着。右手握不住刀,遇到突发情况会连累亲兵。”
郑闵脸色发沉:“我不是来听训。你先告诉我能不能处理,若不能,我现在便去找军医。”
“能不能处理,要摸过才知道。”沈念安把油灯移近,“右手自然垂下,别故意挺肩。疼的时候说清位置,我不会凭你能忍便减轻判断。”
郑闵照做。
他右肩比左肩略低,锁骨没有断裂凸起,肩后却有一处旧伤形成的硬结。手臂向外抬到三寸便开始发抖,再高就像被什么卡住。
沈念安用指尖沿肩骨摸过:“当年没有断骨,关节却受过撞击。接回去时位置偏了一点,周围筋肉长久代偿,天冷便会发紧。今日用力过猛,旧处又卡住了。”
“重新接一次能好吗?”
“旧伤三年,不可能一次全好。”沈念安看向他,“我可以试着把卡住的位置推开,再固定两日。过程会很疼,也有可能推不开。若出现手指发麻、胸口发闷,马上停。”
郑闵捡起帐边一截木棍:“我在军中挨过刀,这点疼受得住。你只管动手,不必因为我的身份留力。”
“疼与忍耐没有关系。”沈念安把木棍抽走,“你若咬着不说,我无法判断有没有碰到筋脉。等需要用力时再咬,现在先回答我的话。”
她让郑闵侧坐,右臂搭在自己肩上。
九岁时的身体限制早已随着年岁增长减轻,可郑闵是成年武将,肩背结实。她没有靠蛮力硬扯,而是让赵大勺进帐帮忙固定上身。
赵大勺一进来便变了脸:“郑副官伤成这样还瞒着?明日若从马上摔下来,庞将军第一个查我们伙头营。”
郑闵咬牙说道:“少说风凉话。沈掌柜说能试,你替她稳住我。此事若失败,我自己去军医营,不会把责任推给你们。”
“她从来不乱应重伤。既然肯接,便有分寸。”赵大勺坐到郑闵身后,“只是你待会儿别乱动。军中硬汉子多得很,正骨时踢翻药箱的也不少。”
沈念安先用热布敷了片刻。
肩周筋肉松开后,她托住郑闵的手肘,让他缓慢向外转。刚过半圈,郑闵额角的汗便落了下来。
“这里最疼?”
“肩后,像有根钉子顶着。”郑闵呼吸变重,“手指没有麻,胸口也没事,继续。”
沈念安换了角度:“赵叔,按住左肩。副官,吸气时放松,吐气时不要抵抗。我会先向外牵,再往上送。”
郑闵这次主动把木棍咬进嘴里。
第一下牵动,肩骨没有变化。
赵大勺手臂被震得一麻:“他的筋都绷死了。沈掌柜,再来一次会不会伤得更重?”
“刚才只是试位置。”沈念安摸到肩后那处硬结,“副官一直怕疼时脱手,手臂下意识往回收。下一次若还抵抗,今晚便停。”
郑闵吐掉木棍,声音发哑:“再来。我会放松,你不用顾忌。”
他心里却远没有脸上平静。
右肩关系到骑马与用刀。一旦处理失败,副官的位置保不住,庞虎也会少一个熟悉粮道的人。可若继续拖下去,右臂迟早彻底抬不起来。
沈念安将木棍重新递给他:“最后一次。”
热布压住肩后,手肘向外牵开。郑闵强迫自己松开肩背,下一刻,沈念安借着他吐气的力道向上托送。
肩内传出一声轻响。
郑闵牙关骤然收紧,木棍从中裂开。他身体向前绷起,又被赵大勺牢牢按住。
沈念安没有松手:“手指动一下。”
郑闵艰难地屈伸五指:“能动,没有麻。”
“现在慢慢抬到胸口,不能超过肩线。”
郑闵照做。
原本卡在三寸处的右臂缓缓抬起,虽然仍有疼痛,却没有那种骨头互相顶住的僵硬感。他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说话。
赵大勺松了口气:“能抬便成。你若再逞强骑马,沈掌柜今晚这番力气算白费。”
沈念安用两块薄木片固定肩臂:“两日内不能举刀,巡车改骑慢马。夜里若肿起,用冷布敷,不许喝酒,也不能让人揉伤处。”
郑闵皱起眉:“明日遇敌,我不能不用刀。”
“若真遇敌,可以拆固定。平时强撑着巡车,只会让旧伤再次卡住。”沈念安系紧布条,“副官想长期握刀,便先忍两日。”
郑闵看着她低头打结,心底最后一分疑虑终于散去。
先前他认可她,只因冻伤处理稳妥。如今自己的右肩交到她手里,他才知道这孩子最难得的地方,是每一步都提前说清风险。她不会为了证明本事强行处置,也不会借救人索要信任。
第二日清晨,郑闵按照吩咐抬起右臂。
手能摸到胸前,肩后的疼痛也减轻大半。他没有骑快马,只带两名亲兵缓慢巡过车阵。
庞虎看见他右臂固定,脸色发黑:“昨夜伤的?”
“旧伤复发,沈念安替属下处理过。两日不能举刀,但不妨碍点车与查岗。”
“你瞒着本将去找一个验粮人正骨,还有脸说不妨碍?”庞虎伸手按过固定木片,“军医看过没有?”
郑闵没有推责:“还没看。昨夜军医在后队,属下担心拖到今日更严重。沈念安只处置了卡住的关节,属下现在能抬手,稍后会让军医复查。”
庞虎骂了两句,最终没有撤他的差事,只让军医随行检查。
老军医拆开布条摸过,重新固定好:“位置稳住了。她没乱揉,也没硬拉过头。你这两日听话些,往后发作会轻不少。”
消息很快传到军需营。
孙文绍站在账车旁,看着郑闵用左手翻车册,脸色越来越沉。
沈念安已经不只得到伙头营信任。郑闵连藏了三年的旧伤都肯交给她,两人若私下核对粮车,军需副册迟早会被翻出来。
午时前,孙文绍换了一身干净外袍,亲自走到伙头营。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带着少见的热络笑意。
“沈验看,今晚孙某帐中备了热饭,还有一壶从清河驿带来的姜茶,有几件军粮旧账想请你边吃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