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住前路,任何人不得靠近他们的包袱。郑闵带军医先验身份,军需营核对边军路引。”
庞虎翻身下马,脸色沉得吓人。
“若是黑水关派出的传令兵,马上查他们走过的驿站。若是擅离军营,也要把姓名带回去,不能让三个人烂在官道旁。”
孙文绍跟上两步:“将军,粮队今日还要赶六十里。三名来路不明的边军可能染病,最好让地方里正掩埋,咱们不宜停留太久。”
庞虎转头看他:“人还没验,你便知道他们来路不明。军需营若少了三袋粮,你能跪着查半日;边军倒在路边,你连一刻都不肯停?”
孙文绍垂下眼:“卑职只担心耽误粮期,并无轻视之意。”
“那便闭嘴等验。”
沈念安随伙头营走到路边时,三名边军已经被抬到避风处。旧棉甲磨得发白,袖口露出结冰的棉絮。最年轻的一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脚上军靴裂开大口,里面塞满干草。
陈小满看了一眼便别开脸:“他们从北边走来,真是黑水关的人?”
赵大勺蹲下看过甲片:“边军旧式棉甲,肩扣是黑水关的狼头纹。靴底磨穿,包袱里又没有军令,多半是自己离营的。”
军医检查完三人,对庞虎摇头。
“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疫症。一个脚趾冻伤溃烂,另外两个腹中空了至少两日。他们先饿得走不动,夜里又遇风雪,没能撑过来。”
郑闵从包袱里翻出三块军籍木牌,还有一张被水泡烂的家书。
“都是黑水关左旗营军士。一个淮南人,两个青州人。没有路引,也没有放行文书。”
庞虎捏住木牌,指节发白:“逃兵。”
周围军士沉默下来。
军法不容擅离,可三双磨穿的靴子摆在雪里,谁也说不出讥笑的话。
孙文绍低声说道:“既然身份已明,应按逃兵处置。尸身交地方掩埋,木牌送回黑水关注销军籍即可。”
赵大勺忽然开口:“孙书吏,他们包袱里连一块干饼都没有,军中为何放着粮不吃,非要逃回两千里外的家?”
“边军逃营的理由很多,怕苦、思乡、犯了军法都有可能。”孙文绍皱起眉,“你只是伙头兵,不要替逃兵编苦处。”
“我在军里二十多年,知道逃两千里意味着什么。”赵大勺站起身,“没有路引进不了城,没有盘缠住不了驿。他们若不是留在营里更难熬,不会穿着破靴走这条路。”
孙文绍冷下脸:“赵大勺,你是在质疑边军军纪,还是质疑朝廷军饷?”
庞虎抬手制止争执:“郑闵,查他们身上有没有欠饷凭条。”
最年轻的边军贴身衣襟里,果然藏着一张折成小块的旧纸。纸上盖着左旗营粮饷印,写明积欠三月军饷、两月冬衣。
庞虎看完,半晌没有出声。
押粮队中不少军士也是穷苦出身。三月军饷可以不领,冬衣却不能不穿。北境寒风比京畿更重,旧棉甲熬过一个冬天,第二年便挡不住雪。
孙文绍看见欠饷凭条,心头也有些发紧。
他负责的是粮,不是军饷。可这三人偏偏倒在押粮队前面,任何人都会把欠粮、欠衣与路上的短重联系起来。
“将军,这只是左旗营内部欠饷,和本次押粮没有关系。黑水关数万军士,总会有人因私事逃营,不能凭三个人便怀疑边关已经断粮。”
庞虎把欠饷凭条拍进他怀里。
“本将还没说断粮,你急着撇清什么?”
孙文绍脸色一白:“卑职失言。”
沈念安一直站在那双破军靴旁。
靴底塞着草,外面还缠了两圈布条。布条曾被冻硬,又被体温焐开,反复几次后已经烂成细丝。年轻边军脚底也有旧伤,走路时大概和她一样,会下意识偏开左脚。
陈小满低声问道:“沈验看,九千石粮真能让五千人吃一个月?”
“能。”
“若粮送不到,他们也会像这三个人一样?”
沈念安没有敷衍他:“黑水关会先减饭,再停肉。军士吃不饱,巡边便走不远,受伤也难恢复。等有人离营找吃的,军法会把他们记成逃兵。”
陈小满看向孙文绍,眼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怒意。
他曾经觉得偷几袋粮,无非是贪些银子。直到这三个人躺在雪中,他才知道粮袋上少掉的每一斤,最后都会从某个军士的碗里扣走。
庞虎命人挖坑。
“他们擅离军营,罪由黑水关军法定。今日人在本将的押粮路上,便按大雍军士安葬。木牌与欠饷凭条带回北境,本将亲自问左旗营主将。”
孙文绍提醒道:“将军若将逃兵按军士安葬,传出去可能有人效仿。”
“本将只埋人,不免罪。”庞虎声音冷硬,“你若怕三座土坟坏了军法,便让黑水关按时发粮发衣,别再让人穿着草鞋往家爬。”
三座浅坟很快垒起。
伙头营拿出三块炊饼,放在军籍木牌旁。赵大勺又舀了三碗热汤,洒在坟前。
“活着没吃上的,路上带一点。”他擦过碗沿,“到了家门口,别再饿着。”
队伍重新开拔后,沈念安没有坐车。
她跟着中列粮车走了整整一日,把每一辆异常车重新看过。丙十三又比昨日瘪了一层,袋口封条没有变,说明粮袋内部还可能藏有夹层。
夜里扎营,她在竹筒内壁刻下三个边军的籍号,又在旁边添了一道短线。
郑闵掀开帐帘时,右手一直按着肩膀。
“沈掌柜,你今日盯了十几个时辰的粮车,先放下竹筒。”他额角冒着冷汗,右臂却始终垂着,“我有一处旧伤,不能让庞将军知道,你现在能不能替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