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为了躲盐课,后来留在军中,是因为这里至少肯把人当个人看。”
赵大勺拨着火,声音压得很低。
“盐场管事少给一斗米,灶户饿死也无人问。进了军营,只要我守住锅、不偷粮,庞将军便肯按名册发饷。二十多年熬下来,军册上的赵大勺,早比盐册上的赵三福活得像人。”
沈念安捏着旧盐牌,指腹摸到牌角一道深槽。
“赵叔刚才说我问过旧粮袋。盐场也有人用新布旧线换货?”
“有,还更脏。”赵大勺抬眼看她,“好盐装进旧袋运出去,粗盐掺沙装进新袋交官。袋布能换,封条能重贴,只有缝袋人的手法难改。有人习惯从左往右收线,有人打结留长尾。你盯着那几根旧线,想必已经看出相同的针脚。”
沈念安没有否认:“七只袋子,收针都压在里面。旧线磨损相近,线结里还有黑灰,应当出自同一处旧仓。”
赵大勺手里的火钳停住。
他猜到她发现异常,却没想到她已经记下七只。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白日验粮、分肉、看伤,路上还在颠簸的车队里找出七处同样针脚。换成军需营的书吏,也未必有这份耐心。
“沈掌柜,这事别再告诉第三个人。”赵大勺将旧盐牌推回她手中,“我能教你辨袋,却不能替你指认谁。军粮账牵着户部,孙文绍又是军需书吏。没有人赃俱在,告上去只会惊动换粮的人。”
“郑副官知道破袋异常。”
“他知道针脚有问题,却不知道你记了七辆车。”赵大勺压低嗓音,“让他继续只知道这些。庞将军身边未必干净,你若把底全交出去,消息从哪张嘴漏掉都查不清。”
沈念安把盐牌收入袖中:“赵叔以前见过换粮,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吗?”
“白日车队都在走,夜里又有双岗,最容易动手的时辰只有两个。”赵大勺指了指营外,“一个是换岗前,人困马乏;另一个是天亮起灶时,各营都忙着收帐。可他们若只换袋,不会把粮凭空变少,附近一定有接货的车。”
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
赵大勺抄起空锅,声音恢复平常:“你的脚伤刚缓,今晚别再乱走。明日还要验牲口,我不想替你跟庞将军解释为何起不来。”
沈念安应了一声,回到小帐。
夜里风停,积雪压住了车轮声。她睡到换岗鼓响,忽然听见帐后有人低声催促。
“茅厕那边别走,雪没扫,摔进去没人捞你。”
“我只去片刻,刀箱不动。小满若来找我,让他在外面等。”
沈念安对守帐的伙头兵交代两句,披上斗篷走向营后。
她没有往茅厕走。绕过两顶军帐后,脚步贴着伙头营堆柴的矮墙转向粮车。白日记下的丙十三、丙十九与右列第五车,都在西侧车阵。
前方忽然亮起一点灯。
沈念安压低身子,藏进两辆空水车之间。
孙文绍提着罩灯,带着两个杂役停在丙十三旁。守车军士接过一块木牌,看都没细看,便转身去另一排巡查。
一名杂役扯下防雨布,小声抱怨:“孙书吏,这三车昨日刚换过封条,今夜又动,若让副官发现……”
“郑闵在后营查伤兵,半个时辰回不来。”孙文绍把灯罩压低,“少说废话。原袋抬到灰车,新袋码回原位。封条朝内,天亮前没人会逐只翻看。”
两个杂役掀开上层粮袋。
原本鼓实的袋子两人抬着都吃力。灰车上搬回来的新袋却瘪了一圈,一名杂役便能拖动半边。
沈念安盯住袋口。
新换的袋布同样洁白,针脚却用了发暗旧线。线结压在内侧,与她记下的七只一模一样。
杂役将原粮袋装进灰车,上面盖了一层炉灰与破草席。外表看去,只像运送灶灰的杂车。
“每袋少装三成,路上颠几日便看不出来。”孙文绍逐一摸过封条,“清河驿交接前再去掉两辆,账上记陷车报损。庞虎再严,也不能把车从泥坑里变回来。”
一名杂役担忧地说道:“沈念安一直盯着旧线。今日那两袋新线豆料没骗过她,她会不会已经记了车号?”
孙文绍冷笑:“她只会摸袋子,又没有军需副册。三千辆车每天换位,靠脑子能记几辆?到了清河驿,车和袋都少了,她拿什么查?”
沈念安没有动。
三车粮袋更换完,灰车从营地西侧小门驶了出去。孙文绍留下两个杂役重新铺好油布,又亲手抹平车轮旁的脚印。
等三人走远,沈念安才从水车后退出来。
她没有靠近粮车,只在心中重新核对车号。丙十三、丙十九、右五。每车三十石,每袋少三成,一夜便能换走近三十石粮。
回帐路上,陈小满正抱着刀守在门口。
“沈验看,您去这么久,我险些找赵叔。”陈小满压着声音,“方才西边出去一辆灰车,车轮压得很深,里面不像只装炉灰。”
沈念安掀开帐帘:“你看见守门人了吗?”
“是军需营的人。他拿着放行木牌,我没敢拦。”陈小满跟进半步,“是不是那七辆车出事了?”
沈念安取出小册,将三个车号记在菜谱旁边,又把炭笔擦净。
“从明日起,不只数有问题的袋子。”
陈小满盯着那三个车号:“那要数什么?”
沈念安合上小册:“数车,三千辆粮车一辆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