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数不完三千辆车,但可以盯住中列和右列。”
陈小满蹲在帐门边,声音压得极低。
“赵叔每天要去各车收伙头营用粮,他能看左列。梁顺嘴快,暂时别告诉他实情,只让他记送柴的车号。三边合起来,谁少一辆都藏不住。”
沈念安把竹帘放下:“今日先别动。孙文绍准备在清河驿去掉两辆车,现在跟得太紧,反而会让他换法子。”
陈小满攥紧刀柄:“明知道他要动手,还让他得逞?”
“车若没少,昨夜看见的只能算私换粮袋。车少了,军需总账便会留下缺口。”沈念安看向帐外,“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怀疑,是能让庞将军当众查账的证据。”
辰时拔营,三千辆粮车继续北上。
孙文绍像什么都没发生,骑马穿过各列核查封条。经过沈念安身边时,他甚至笑着提醒了一句。
“昨夜风冷,沈验看若睡不好,可以坐伙头营的车。前方清河驿要重新点车,你只需验新入队的粮,不必跟着军需营奔波。”
沈念安检查着一袋豆料:“孙书吏安排得周全。不过伙头营今日要领三车柴,我得亲自看木料是否受潮。”
“验粮人连柴也管,难怪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孙文绍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人的精力有限,管得太宽,容易连本分都耽误。”
“柴湿了烧不开锅,军士便吃不上饭,也算我的本分。”
孙文绍没有从她脸上看出异样,只得催马离开。
他心里却始终不安。昨夜三车换得干净,灰车也已经送出营外。可沈念安越平静,他越觉得那双眼睛还盯着车阵。
午后,清河驿的旗杆出现在官道尽头。
驿丞带着人迎出五里,庞虎没有下马寒暄,先让各列按木牌停靠。
“左列九百八十车,中列一千零二车,右列一千零十六车。”
军需官第一次报数时,庞虎便沉了脸。
“三列合计多少?”
孙文绍翻开总册,迅速答道:“两千九百九十八车。将军,昨夜白石坡下有两车陷入泥沟,车轴已经折断。粮袋分装到附近空车,坏车只得留在原地。”
庞虎盯住他:“何时报的损?”
“昨夜换岗前,卑职已经让押车人记入分册。因天黑路滑,没有来得及递到将军帐中。”
“军令写得清楚,坏车可以弃,粮不得弃。三十石粮分装到旁车,一辆至少多出三十石。”庞虎抬手指向车阵,“哪四辆车加了粮,现在拖出来复秤。”
孙文绍额角冒出冷汗。
“当时急着下坡,粮袋分得散。卑职只记了大致车列,没有逐袋写明。况且白石坡积雪未化,若现在回去找车,会耽误一整日。”
庞虎一脚踹翻路边空木桶。
“本将问的是粮,你又拿路来挡。八百护粮军推了一夜车,你的书吏连四个车号都记不住?”
四周顿时安静。
孙文绍跪下说道:“此事是卑职失职。两辆坏车没有及时报损,卑职愿领二十军棍。粮袋确实全部带出白石坡,押车军士与民夫都能作证。”
“把人叫来。”庞虎冷声吩咐,“四名押车者分开问,口供少一个字都重新查。”
两个民夫、两名军士很快被带到驿棚。
他们都说两车陷在泥中,粮袋被分装到后车。可问到车号与分装数量时,四人的说法全不一样。
一人说每车分了十袋,另一人说只分了六袋。两名军士甚至连坏车在中列还是右列都答不清。
郑闵压住刀柄:“将军,这四人可能事先对过说辞,只记得陷车,却没记住细处。”
孙文绍抬起头:“雪夜混乱,人人都在推车,记不清数量也属寻常。粮车总数虽少两辆,现存粮重并未减少。只要清河驿重新复秤,便能证明卑职没有私吞。”
驿丞脸色发苦:“庞将军,驿中只有六杆大秤。两千九百多辆粮车全部复秤,至少要五六日,北境怕是等不起。”
庞虎眼底怒意翻涌,却无法拿数万边军的粮期赌五日。
“孙文绍领二十军棍,所有军需书吏今晚重抄车册。自清河驿起,每日早晚各点一次车,坏车必须先报中军,谁再私自弃车,按军法处置。”
孙文绍伏地领命,嘴角却在无人看见处松了半分。
只要不复秤,那两辆车便等于从账上抹掉。三千辆车走两千里,途中损耗本就难查,沈念安纵然盯住旧线,也无法证明粮去了哪里。
伙头营安置在驿站东侧。
沈念安取来纸笔,按昨夜看见的换粮速度算了许久。赵大勺坐在旁边,看着一行行数字,脸色逐渐发沉。
“每三车换一次袋,每袋少三成。若两日换一轮,十日便能抽走几十车。”赵大勺握紧火钳,“他们再借坏车、翻车和路损抹账,到北境前真能吞掉几百车。”
沈念安把最终数字推过去:“按最慢的速度算,到黑水关会少三百车,约九千石。”
陈小满不会算大数,只听得脸色发白:“九千石粮,能让多少人吃多久?”
赵大勺盯着纸上数字:“五千名军士省着吃,能撑一个月。”
帐外传来二十军棍落下的闷响。
孙文绍挨完罚,仍能回军需营抄账。黑水关若少了这一个月的口粮,边军却可能连回家的路都走不到。
沈念安烧掉写着算式的纸,只留下一小角数字。
“口供会变,账册也能补。”
陈小满看着火中卷起的纸角:“那咱们靠什么抓他?”
沈念安抬眼望向驿棚里的六杆大秤:“从明日起,我们自己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