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烧一锅温水,手放进去不刺痛便够,谁也不许直接添滚水。”
“猪油不是伤药,抹上去若捂出脓,军医来了追究谁的责任?”
“裂口已经见血,继续吹风只会冻得更深。猪油能隔水挡风,眼下先保温,后面再由军医处置。”
“沈验看只说自己会验外伤,从没说能治冻伤。三个人都要控车,万一手指坏了,谁也担不起。”
“所以我只做救急,不下药,也不替军医定伤。”
沈念安把空木盆放到灶边,示意梁顺兑水。
赵大勺伸手试过温度:“比洗肉的水凉些,应该不会烫。先让伤得最轻的试,他若觉得刺痛,再添冷水。”
第一名军士把手放进去,僵硬的手指抖了几下。
“有点麻,没有刺痛。”他咬着牙说道,“指尖像有蚂蚁爬,比方才完全没知觉好些。”
郑闵刚从坡上回来,掀帘便看见三人围在木盆旁。
“军医未到,谁准你们私自处置?”郑闵摘下湿透的手套,目光落到沈念安身上,“冻伤与刀口不同,热水一泡可能伤得更重。庞将军若问起,我不能拿一句救急交代。”
“副官可以先看水温。”沈念安没有停手,“他们的手只是温水慢泡,没有揉搓,也没有靠近炭火。军医赶到前若继续受寒,裂口会扩大。”
郑闵将手伸进盆里。
水比体温略低,确实算不上热。沈念安也没有揉那几根冻紫的手指,只让伤兵自己缓慢屈伸。
他神色稍缓:“接下来怎么做?”
“擦干,裂口涂薄油,再用干净的猪肚衣包住。”沈念安取出早晨处理好的猪肚衣,“这层东西薄,能挡住雪水,又不会像厚麻布一样粘住伤口。外面再裹干布,等军医来后拆开。”
一名伙头兵听得皱眉:“猪肚包手?那是做汤的东西,军士闻着一手肉腥,还怎么抓缰绳?”
赵大勺把清洗过的猪肚衣摊开:“这东西昨夜用盐刮过,腥味早去了。你若有更干净的油纸,现在拿来。”
伙头兵看了眼空荡荡的物资架,不再开口。
郑闵没有立即同意。
他在军中多年,见过土法救人,也见过好心办坏事。沈念安年纪太小,偏偏说得条理清楚。若任她处置出了问题,庞虎会先问他为何不拦。
“只包一人。”郑闵指向伤势最轻的军士,“另外两人用干布裹住。等半个时辰后对比,若涂油的手更肿,马上拆掉。”
沈念安点头:“可以。伤势不同,不能直接比肿胀,只看裂口是否继续出血,手指能否回温。”
她用干净布角蘸起一点猪油,薄薄抹在军士手背。裂开的皮肉被油层盖住,冷风吹过时,伤兵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
“没那么疼了。”军士试着弯动手指,“方才裂口像被风割,现在只剩麻。”
郑闵蹲在旁边,一直盯到半个时辰。
猪肚衣里的手指从紫黑转为暗红,指腹也恢复了些弹性。裂口没有再出血,肿胀同样没有加重。
另外两名军士只裹了干布,靠外的一层很快被雪水打湿。沈念安拆开后,同样替他们涂油包好。
军医赶到时,三人已经能自己捧住热汤。
老军医逐一检查,最后拿起那层猪肚衣闻了闻:“法子粗,却没乱来。温水回暖,油封裂口,外层保持干燥,都是救急能用的办法。猪肚衣不能包太久,两个时辰后要拆开换布,夜里再看有没有发热。”
郑闵问得很细:“他们明日还能不能控车?若不能,我现在便让营头换人,免得夜里临时调动。”
“最重的那个歇一日,另外两人可以做轻活。”军医看向沈念安,“你以前在哪家医馆帮过工?这种包法像民间治冻疮的旧法,却比寻常人知道的干净。”
沈念安收起剩下的猪油:“白鹤镇孟大夫教过我处理外伤。我在肉铺常接触猪油和肠衣,知道哪些能洗净使用。”
老军医点了点头,没有深究:“你既懂干净二字,便比乱撒草灰的人强。往后再遇冻伤,先来报军医营。若我们在后队,你可以照今日的法子救急,但不能擅自挑破水泡。”
“我记住了。”
三名军士被带去休息。伤得最重的年轻军士临走前回头,郑重朝沈念安抱拳。
“沈验看,今日若真保住这双手,我往后替你推伙头营的车。您别嫌我只是个控骡的,三十石粮陷进坑里,我也能把轮子抬起来。”
沈念安把他的手按回斗篷里:“先养伤。你若再让手吹风,明日便只能用脚抬车。”
灶棚里响起几声笑。
庞虎站在帘外,没有进来。
他刚巡视完后队,披风上结了一层薄冰。郑闵走出去后,将方才发生的事一项项说清。
“军医确认法子能用?”庞虎望着被扶走的三名军士,“她没有拿不认识的药,也没有挑开冻伤?”
郑闵摇头:“只用了温水、猪油与洗净的猪肚衣。她做事比军中不少旧医士稳,连伤势不同不能直接比较都知道。”
庞虎皱着眉。
“兵部文书写她擅长验伤,可没写她能处置冻伤。一个屠户家的孩子,孟大夫会教她这么多?”
郑闵也有这个疑问。
他在京城听过沈念安翻案的事,只当那些说书人把一个小姑娘夸得神乎其神。如今亲眼见过才明白,最让人难以看透的并非她的刀,而是她每次出手都知道边界在哪。
“她没有冒充大夫。”郑闵低声说道,“属下想亲自问问。若她真学过医,后面两千里官道便能多一个救急的人。若她只是从别处看过一次,也不能把伤兵全交给她。”
庞虎看向灶棚里正在清洗木盆的小姑娘。
“问清楚,别拿审犯人的口气。”
当晚换岗前,郑闵独自走到沈念安帐外,抬手压住了即将落下的帐帘。
“沈掌柜,孟大夫究竟教过你多少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