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列车轮陷进泥里,前后都堵住了,再催也走不动。”
“庞将军有令,天亮前必须下白石坡。雪越积越厚,等泥地冻实,三千辆车全得困在这里。”
“伙头营留下两人守灶,其余人带绳去推车。谁都别管自己归哪个营,粮车能动才有早饭吃。”
“沈验看脚上有旧伤,让她留在营里看病畜。她若再踩进雪水,伤口裂开更拖行程。”
“我的伤能走。赵叔守锅,梁顺带绳,小满跟我去中列。”
沈念安绑紧护腕,率先钻出小帐。
雪落了一夜,白石坡已经看不见原来的官道。被车轮碾过的地方化成泥浆,边缘又结着薄冰。粮车每往前挪一步,木轮便往下陷半尺。
庞虎骑马立在坡口,披风上全是雪。
“前十车先下坡,后车不许挤!”他抬鞭指向中列,“每辆车留一人控骡,四人推轮。车若侧翻,先割套绳保牲口,谁敢抱粮袋挡车,军法处置。”
孙文绍跟在后面,急声提醒:“将军,旧线补过的袋子经不起再摔。是否先把中列几车留在坡上,等雪停后另派人押送?”
庞虎转头看他:“黑水关等的是粮,不是你的好天气。哪几只袋子经不起摔,昨晚为何没有换?”
孙文绍被问得一滞:“卑职已经加过防雨布。只是雪坡危险,粮袋若再裂,损耗会更大。”
“那便让你的人跟在车后接粮。”庞虎沉声道,“全队下坡,谁也不留。”
沈念安听见这番话,目光扫过中列。
七辆异常粮车都在队中,没有被孙文绍单独调走。若他真担心袋口破裂,昨夜便该换袋。此刻提出留车,更像是想让那几辆车脱离大队。
陈小满凑过来:“沈验看,丙十三便在前面。孙书吏方才一直看那辆车,要不要告诉庞将军?”
“先推车。”沈念安抓住麻绳,“没有证据前,盯住它别离队。”
第一辆粮车压进泥坑,六名军士同时用肩顶住车板。
木轮只转了半圈,又重重陷回去。
梁顺急得大喊:“后轮底下全是软泥,光推没用。拿木板垫轮,再把粮袋卸下一半!”
押车军士摇头:“将军不许在坡上散粮。三十石粮一袋袋卸,后车等到午时也走不了。”
沈念安蹲下摸过泥坑:“木板横着放会滑。取两根短木绑成井字,塞在轮后,再让骡子斜向右拉。车头偏开石坎,后轮便能借力。”
军士半信半疑:“你会看车?”
“前日在官道上已经坏过一辆。照做若不成,再卸粮。”
梁顺已经抡起木锤:“听她的。二号灶存火那毛病都能被她找出来,一只车轮总不比铁锅难懂。”
短木塞进泥里,套绳向右拉紧。
众人一起用力,粮车先歪了一下,随后碾上木架。车轮带着泥水滚出深坑,周围军士顿时发出一阵叫好。
庞虎远远看见,没有夸奖,只让亲兵把办法传到后队。
接下来两个时辰,白石坡到处都在绑木架。三千辆车缓慢下坡,原本堵死的中列终于一点点动了起来。
沈念安跟着推到第七辆车时,左脚脚底开始发热。
那是从青州逃亡时留下的旧伤。平日走路看不出,长时间泡在雪水里,伤处便像被钝针反复扎过。她没有停,只把脚步往外偏了半寸。
赵大勺赶来送热水,正好看见她落脚的姿势。
“你左脚又疼了。”赵大勺把水桶交给陈小满,沉着脸说道,“别拿没事糊弄我。老屠户年轻时伤过脚,犯病时也是先用右脚撑地。”
“只是旧伤发热,还没裂。”沈念安扶住车板,“再过五辆便到缓坡,走完再换人。”
赵大勺从怀里取出一双厚布绑腿,直接扔到她手上:“这是我昨夜拆了旧棉袄缝的,本来想等到北边再给你。现在把脚裹紧,湿布袜也换掉。你若倒在坡上,伙头营还得分人抬你。”
沈念安摸了摸绑腿:“你的棉袄少了两只袖子,夜里怎么办?”
“我守灶,火比棉袄暖。”赵大勺瞪着她,“别学庞将军那副硬脾气。你十四岁,脚疼便换布,没人会因此少算你推过的车。”
沈念安没有推辞。
她走到挡风的粮车后,脱下湿透的鞋袜。脚底旧伤已经发红,边缘磨出一小块水泡。厚布绑腿裹上去后,寒气被隔开,疼痛也缓了些。
陈小满背过身替她挡住来往军士,嘴上仍忍不住埋怨:“您早说脚疼,我便替您多推一辆。昨夜扔老鼠的债还没还完,您别什么活都自己顶。”
“你若真想还,记清那七辆车的位置。”沈念安穿好鞋,“下坡以后看封条,有破损先叫我。”
雪越下越密。
午前,前队总算离开白石坡。后队却有三辆车侧滑,十几名军士冲进雪沟,用绳子把车身重新拽正。
一名年轻军士的手被麻绳勒破。他起初没有在意,继续推了半个时辰,等回到灶边时,十根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梁顺把热汤递给他:“先捂碗。军医还在后队,等他们下坡便给你看。”
年轻军士捧不住碗,手指僵硬地蜷着:“没知觉了,方才还能疼,现在像不是自己的手。明日还要控骡,若握不住缰绳,营头会把我调去扛袋。”
沈念安走过去,托住他的手腕:“别往火边烤。忽冷忽热,裂口会更深。”
旁边又有两名军士被扶进来。
一人指节肿起,另一人的手背已经裂开,血水混着雪水往下滴。
赵大勺看向仍被堵在坡上的军医车,脸色沉下去:“军医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这三双手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