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只袋子也缝着旧线,颜色比袋布深了两层。”
“沈验看,您若怀疑军需营,最好现在便报庞将军。等到了白石坡再查,破口可能已经被人重新缝过。”
“车队正在赶路,没有将军命令,谁都不能翻动封条。眼下只有一截线,证明不了有人偷粮。”
“那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官道再颠几次,旁的袋子也裂开,粮食全掉进泥里怎么办?”
“先记车号。哪只袋子破,哪辆车装过什么粮,沿途由谁交接,全都要对得上。”
陈小满捧着簸箕,顺着沈念安的目光看向前车。
那只粮袋压在第三层,袋布雪白,封条也盖着户部红印。若不盯住袋口,谁都不会注意那一圈发暗的线。
孙文绍带人追上车队时,鞋上全是泥。
他把补好的粮袋扔回车板,语气很冲:“三袋散粮已经重新过秤,总共损耗七斤四两,按路损入册。沈验看若没有别的问题,便别一直盯着军需车。伙头营落后半里,庞将军问起来,你也不好交代。”
沈念安收回视线:“损耗是谁复的秤,散粮又装进哪辆车,请孙书吏把副册给我一份。今晚我要核验能否食用,混过沙石的米不能直接送进锅。”
孙文绍脸色微沉。
他原以为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只懂肉和病畜。方才三袋米撒出来,她没有当众查袋,也没有被激得拦停车队,看着像是退了。如今开口便要副册,显然没有把事情放下。
“军需账册有专人保管,外人不能随意抄录。”孙文绍压着不耐烦解释,“你负责验粮好坏,我负责粮重。若人人都来要副册,三千辆车还怎么管?”
“那便由你亲自记。”沈念安指向中列第七车,“破袋从哪辆车掉下,补袋用了哪批麻线,原封条有没有破损,今晚都要报给庞将军。少一项,便不能只按路损结案。”
附近几名军士都听见了。
孙文绍若再拒绝,反倒显得有意遮掩。他只得取出小册,咬着牙把几项添上。
“沈验看年纪不大,规矩倒学得快。”孙文绍合起册子,勉强笑道,“只是军粮每过一州都要交接,袋口拆补十分常见。你若看见几根旧线便疑神疑鬼,走不到北境便要累倒。”
沈念安看着他的手:“孙书吏说得对,所以我没有下结论。等证据够了,自会把该说的话一次说清。”
孙文绍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一眼太平静,他却觉得自己的袖口像被她看透了。可破袋早已收回军需车,旧线也只是寻常麻线。就算沈念安懂验肉,难道还能从几只袋子里查出旧仓的账?
他没有再纠缠,催马赶向前队。
赵大勺坐在伙头营车辕上,等人走远才开口:“孙文绍平日最爱把规矩挂在嘴边,今日却急着让你别查。那三只破袋,怕是没他说得简单。”
“赵叔,你见过军中补粮袋吗?”沈念安扶住颠簸的车沿,“新袋破了以后,会不会整圈拆线,再用旧线重缝?”
赵大勺想了想:“行军途中缺东西,旧线能用便用。可户部仓送出的新袋都有统一针脚,封口只缝两道,方便到营后拆粮。整圈拆过,说明袋里东西换过,或者袋布本身是拼的。”
沈念安没有追问。
前方官道转弯,车速慢了下来。她借着检查伙头营豆料的名义,从右侧一辆辆看过去。
第一个异常粮袋在中列第七车,袋底新布,袋口旧线。
第二个在第九车,侧面补了一块颜色近似的新布,针脚却从里面翻出。
第三个压在第十二车最底层,只露出半边线结。沈念安让陈小满假装捡掉落的绳扣,弯腰时看清了车号。
“丙十三,第三层靠左。”陈小满追上来后低声说道,“那袋子看着比旁边的瘪一点。我只扫了一眼,不敢伸手摸。”
“记在心里,别往外说。”沈念安提醒道,“你现在只负责验畜。有人问起,便说咱们在查车板有没有钉子。”
陈小满用力点头。
他以前只是伙头营里最不起眼的小兵,扔只老鼠都能被人抓出鞋底灶灰。如今沈念安肯让他帮着记车,他既兴奋又紧张,生怕自己一句话坏了事。
队伍赶到白石坡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庞虎命人以十辆车为一排扎营,军需营安排双岗守粮。伙头营刚把锅卸下,孙文绍便带着两名书吏前来查验。
“今晚风大,粮车外层再加一道防雨布。”孙文绍翻开册子,“谁靠近军需车,都要先领木牌。沈验看若想查看今日破袋,等明早出发前再说。”
沈念安正在切姜:“三袋散粮要先筛,今晚必须交给伙头营。至于破袋,由副官封存,不归我管。”
孙文绍盯了她一会儿,没看出异样。
“你明白便好。押粮最怕有人借查验之名翻动车货,明日若再有粮袋破损,也请先报军需营。”
他带人离开后,赵大勺才掀开锅盖:“你今日看了多少只?”
“二十只。”
“几只有问题?”
沈念安把姜丝推入锅中:“赵叔,今晚汤里加半斤肉干,再多添一锅热水。夜里降温,守车的人回来能喝。”
赵大勺看出她不愿在灶棚说,便不再问。
入夜后,白石坡风声越来越紧。沈念安回到小帐,将刀箱抵在门边,又取出行囊底下的小册。
七个车号依次写下。
其中五只粮袋分布在中列,另外两只在右列豆料车。它们用的旧线颜色、磨损与线结全都相似,应当出自同一批旧袋。
赵大勺端着空锅经过,隔着帐帘问道:“沈掌柜,还没睡?明日四更起灶,你再熬下去,路上可没人替你补觉。”
沈念安收起炭笔:“我在记菜谱。今日炖肉的姜少了,明早要改。”
“你那菜谱还记车号?”
赵大勺掀开半边帘子,目光落到她压住的小册上。他没有走近,只把一块烧热的石头放在帐门边。
“军里人多,眼也多。真要记菜谱,别让风吹走了。”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赵叔放心,我记得牢。”
帐外忽然落下一点白。
紧接着,大片雪粒砸在粮车油布上,巡夜军士的喊声穿透营地。
“急雪封坡,所有人起来护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