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今日要来伙头营吃午食，二号灶的肉绝不能再老。”
“昨日那锅是火太急，今天肉块已经按筋纹分开，只要别乱添松木，味道差不了。”
“庞将军吃肉不爱肥，汤面若浮半勺油，他能把整锅退回来。”
“你们越说越乱。沈验看掌刀，梁顺掌火，出了问题按各自的差事认错。”
“赵叔，把前腿肉留下，五花只取中层。骨头敲开两处便够，别砸碎。”
灶棚里热气翻涌。
沈念安没有因庞虎要来便多放盐，也没往锅里添军中难得的香料。两百人的大锅饭，味道过重只会让人更渴，押粮途中饮水比肉金贵。
梁顺蹲在灶口，按照她划在地上的三道记号添柴。
“第一道火烧开，第二道火煨肉，最后这道只留余炭。你若早说得这么清楚，我昨日也不会把肉烧硬。”
沈念安用长勺撇去浮沫：“我昨日不知道你用的是松木。松木火旺，适合烧开水，不适合长时间炖肉。今日换了硬柴，时辰自然不同。”
梁顺心里那点不服彻底散了。
她没有把昨日的错全推给掌灶人，也没仗着三刀分猪抢功。伙头营里最怕外行指挥内行，沈念安却连柴性都肯先问清。
赵大勺掀开锅盖，夹出一块靠骨肉：“熟了。肉筋已经松，骨边也没有血色。”
“再煨半刻。”沈念安尝过汤，“盐够了，别添。”
矮兵已经清完泔水沟，此刻主动抱着碗筷跑来：“庞将军到营口了。亲兵没提前开路，只带了副官，像是故意来查灶。”
梁顺手一抖，险些把柴推进火里：“真来了？昨日他搁碗那一下，我晚上做梦都听见。”
赵大勺踢开他脚边的柴：“怕便把火守住。将军吃的是肉，又不吃你。”
庞虎掀帘进来时，所有伙头兵都站直了。
“继续做事。”他扫过灶台，“本将今日按普通军士的份例吃，不许单独盛好肉。”
梁顺赶紧从大锅里舀出一碗。沈念安看了一眼，将他勺中的两块肥肉拨回锅里，又换了一块前腿肉。
庞虎皱起眉：“为何换肉？”
“将军昨日咬肉时先用右侧牙，左边可能有旧伤。肥肉滑，不妨碍咀嚼，可您不爱汤油，前腿肉更合适。”
周围人全都屏住呼吸。
副官险些咳出声。
庞虎年轻时左侧牙床被敌军刀柄砸裂，此事只有几名旧部知道。沈念安昨日只见他吃过一口，竟连这种细节都看出来了。
庞虎接过碗：“你来军营是验粮，不是揣摩主将喜欢吃什么。”
“主将若连饭都吃不下，押粮队走不快。”沈念安把勺子放回锅边，“我负责分肉，自然要知道吃肉的人能不能嚼。”
庞虎没再说话，夹起一块炖肉。
筷子轻轻一压，肉便沿筋理分开。入口有肉香，盐味不重，骨边那点油脂已经炖进汤里。
梁顺死死盯着庞虎的脸。
庞虎咽下第一口，又夹了第二块。整碗吃完，他将空碗递给矮兵。
“再添一碗。”
灶棚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矮兵反应慢了半拍，直到赵大勺推他一下，才赶紧接碗：“将军要肉多些，还是汤多些？”
“按份例盛。后面八百军士还要吃，谁也不许多占。”
庞虎坐在灶棚外的矮凳上，第二碗依旧吃得干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夸沈念安，只在离开前看了眼锅底。
“明日开拔，伙头营跟在中军后。每日扎营后半个时辰内起灶，肉食由沈念安验过再分。若再出现病畜，先隔离，未经准许不得宰杀。”
营头抱拳领命。
庞虎走远后，梁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吃了两碗，一句都没骂。沈验看，这回算过关了吧？”
副官落后几步，闻言笑道：“庞将军在军中吃了二十年大锅饭，难吃时摔过碗，能吃时只会添饭。他今日没骂你们，还多添一碗，已经是最大的夸奖。”
梁顺咧开嘴：“将军若天天这样夸，我能少活十年。”
赵大勺把他推回灶口：“饭还没发完，先把八百人的碗顾好。”
沈念安则取出随身小册，在庞虎名字旁记了两行。
左侧牙有旧伤，吃肉偏瘦，饭量两碗。
副官正好看见：“沈验看，你真准备把全营人的口味都记下来？”
“伙头营分肉要看人。巡哨的多给耐饿肉，伤兵少油，车夫赶路费力，饭量也比书吏大。若全按一勺分，省事却容易有人吃不饱。”
副官点了点头：“庞将军起初怕你吃不了苦，才故意让伙头营按普通军士安置。如今看来，他的担心多余。”
“窝棚还住吗？”
“今日拆。军需营腾出一顶小帐，就扎在伙头营旁边。”副官压低声音，“将军说验粮人带刀箱与药箱，不宜跟十人挤帐。他嘴上说是保护军中物资，你听过便算，别当面谢他。”
沈念安合上小册：“我按军令做事，不必谢特殊照顾。”
副官看着她，心里总算明白庞虎为何改了态度。
这孩子有护国令，却从没把令牌拿出来。旁人给她一顶帐，她先想到刀箱与药箱的安全。若押粮路上真出事，她或许比那些只会盯账册的军需官可靠。
午后，各营开始装车。
梁顺帮沈念安把窝棚拆掉，连那三根木楔都擦净送进她行囊。
“这东西北上还能用。官道夜里风大，营帐绳若松了，照样得钉。”
赵大勺则塞给她一只小铁碗：“军中木碗容易裂，这只跟我用了七年。你先拿着，到了通州再换新的。”
沈念安没有推辞：“从我的工钱里扣。”
“你再提工钱，我便把昨日那碗粥也记上。”赵大勺瞪她一眼，“伙伴之间留口饭，不进军需账。”
营外号角响起。
庞虎策马登上土坡，八百护粮军同时整队。三千辆粮车沿官道排开，车旗一直延伸到西边尽头。
亲兵骑马赶来传令：“全营今夜早睡，明日五更起灶，卯时拔营。沈验看随伙头营同行，每过一处粮台，都要核验新入队的粮袋与牲畜。”
沈念安背起刀箱，望向通州方向。
庞虎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遍全营：“明日出京，三日之内过通州界碑，掉队者军法记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