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别停,过了界碑再歇。通州官道窄,三千辆车若堵在城外,后队今日便走不出去。”
“二号灶的水车轮轴发响,再走十里可能裂,必须先加油。”
“梁顺,你带两人处理,伙头营其余车继续跟队。沈验看去前面验通州粮台送来的活羊,别让队伍为了等你停下。”
“赵叔,替我看住刀箱。活羊验完,我从右侧小路追上。”
“你一个人过去不合规矩。带上矮子,他腿快,也认得通州粮台的旗。”
押粮队出京第三日,终于看见通州界碑。
三千辆粮车走得慢,晨间拔营,午后才越过刻着“通州界”的青石。官道两边站着不少百姓,远处还有屠户行会的黑红旗号。
矮兵跟在沈念安身边,远远看见旗便缩了缩脖子。
“沈验看,听说通州屠户都拿砍骨刀,外人若在他们地盘卖病肉,会被整副猪骨挂到门上。咱们只验羊,应该不会惹他们吧?”
沈念安看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矮兵愣了愣:“大家都叫我矮子,进军前的名字是陈小满。您怎么今日才问?”
“往后跟我验畜,总不能在账册上写矮子。”
陈小满顿时挺直腰背:“那您叫我小满便成。我眼睛好,昨夜隔两丈都看出那头羊走路瘸。”
通州粮台送来四十只活羊。沈念安逐头看过牙口、蹄缝与腹部,只挑出两只脚伤的单独标记。
粮台管事见她年纪小,起初还想用旧册糊弄。等她指出羊群中混有六只超过年限的老羊,对方赶紧重开收条,按老羊价格扣去差额。
陈小满捧着新收条,走路都比平日快。
“沈验看,您只看牙便知道羊老不老?方才那管事脸都青了,六只羊差出去的银子,怕是够他半月工钱。”
“门牙磨损程度能看年纪。你以后跟着验,多看几次便会。”
“我也能学?”
“只要别再把心思用在往窝棚扔老鼠上。”
陈小满脸一红:“那事我已经认错了。以后谁敢碰您的帐,我第一个拦着。”
两人刚离开粮台,一名穿黑布短褂的年轻屠户便迎了上来。他没有靠得太近,先亮出通州屠户行会的木牌。
“沈掌柜,师父让我来送些东西。军中有军规,我不敢耽误押粮,只占您几句话的时辰。”
沈念安认得木牌上的刀痕:“刘会长身体可好?”
“师父能吃能睡,昨日还亲手分了两头猪。他听说兵部召您北上,骂了半宿,说朝廷八百军汉不用,偏把柳河巷的小掌柜拉去吃风。”
年轻屠户从背篓里取出一包干货,又递来一封没有封蜡的信。
“这里是肉干、干姜与两包盐。师父说军里不缺盐,可您验病畜常要洗手,粗盐能清刀,也能洗小伤。东西都在行会过了秤,没有夹带。”
陈小满连忙摆手:“军中不能私收大包货物,得先让军需营查验。你若只送沈验看,她拿回去也会被人问。”
年轻屠户把背篓放到地上:“这位军爷说得对。劳烦你带去查,能收多少便收多少,不能收的我原样带回。”
沈念安当面拆开信。
纸上只有四个字。
刀别放下。
刘铁手知道她有自己的规矩。信里没有问北境战事,也没有劝她避开麻烦,只提醒她保住吃饭与保命的本事。
沈念安将信折好,放进贴身衣襟。
“回去告诉刘会长,刀每日都会磨。等我从北境回来,再去行会给他分一头猪。”
年轻屠户笑了:“师父猜到您会这样说。他还让我告诉您,通州往北的屠户铺都认行会旗。若押粮队缺屠宰人手,拿这块副牌便能借人。”
他又递来一块小木牌。
沈念安没有收:“军中已有伙头营,不能私自调行会人手。副牌留在通州,真有需要,我会让庞将军出文书。”
年轻屠户愣了一下,很快把木牌收回:“难怪师父说,您进了军营也不会乱用旧人情。话与东西都送到,我先告辞。”
干货经过军需官查验,最后只准留下肉干与干姜。盐由军需营统一入账,按全营份例使用。
沈念安把肉干分给赵大勺与伙头营众人。
梁顺拿着巴掌大的一块,舍不得直接吃:“刘铁手亲传徒弟送来的肉干,听说通州一斤能卖八十文。你全分了,自己留什么?”
沈念安拍了拍衣襟:“我留了信。东西放久会坏,今日加进汤里,八百人都能尝一点味。”
赵大勺掰下一小块闻了闻:“里面放了干姜,正好给夜里守车的人熬汤。沈掌柜,你在通州人面倒不小。”
陈小满抢着说道:“刘会长的徒弟见她都先亮木牌,那粮台管事还想拿老羊糊弄,活该被扣银子。”
梁顺拍了他后脑一下:“才跟着验了一趟羊,尾巴便翘上天。先去把水车修好。”
日落前,粮队在通州北驿外扎营。
庞虎刚巡视完车阵,兵部传令骑卒便从北面赶来。骑卒翻身下马,将一封加急文书送到他手中。
庞虎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副官问道:“北段运河出了什么事?”
“昨夜急降寒潮,北段浅水封冻,两艘先行粮船卡在河口。”庞虎将文书递过去,“原定水陆并行的路线作废,明日起三千辆粮车全部改走西北官道。”
沈念安看向地图上的山路:“官道比运河多出三百里,粮车也会更颠。”
庞虎翻身上马,朝传令兵喝道:“通知修车营,今夜把每一辆车的轮箍重新查一遍,天亮后全队改走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