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案板在一号灶后面，可那张案板去年裂过，承不住整头猪。”
“西边还有块卸粮板，擦洗干净便能用，只是军需官未必肯借。”
“我去借。今日若再拿窄案板糊弄，谁也看不清刀口。”
“梁顺，你昨夜还说她只会靠匾额撑脸，今早倒比谁都急。”
“我只想知道她的话有几分真。若一头猪真能少出七八斤碎渣，往后伙头营也能少挨几顿骂。”
天还没亮透，灶棚前已经围满了人。
梁顺亲自把卸粮板刷了三遍，架到两张矮桌上。赵大勺牵来一头一百五十余斤的黑猪，猪腿捆得稳，接血盆与热水也提前备齐。
昨日扔老鼠的两个伙头兵躲在人群后面，谁都没敢去取窝棚前的鼠皮。
营头拿着账册过来，脸色严肃：“今日这头猪记在伙头营早食账上。净肉、骨、血与内脏都要过秤，少一斤便查一斤。沈验看，你若只顾着露手艺，毁了军粮，照样要赔。”
沈念安用热水洗刀：“秤先放平。猪杀前称活重，分完再分别称，账才能对得上。”
营头看向赵大勺：“从前没称活重？”
赵大勺脸色有些尴尬：“老屠户在时称过。他走后人手不够，猪赶来便杀，最后只记净肉。”
“今日补上。”沈念安摸过猪颈，“梁顺，记时。你昨日说我半个时辰分不完，这回全程看清。”
梁顺抱着手臂：“我会盯着。你若真分得干净，二号灶以后听你的刀口定火。”
庞虎没有露面，亲兵却站到了最前面。
“将军让我来查昨日病猪的事。兽医看过，那头猪腹中积食，又染了轻症，暂时不能宰。沈验看判断无误，今日这头可以动刀。”
伙头兵的神色顿时变了。
昨日不少人还觉得沈念安故意拖延。若那头猪真被送上灶，轻则全营闹肚子，重则耽误明日开拔。
沈念安没有借此训人，只朝赵大勺点了点头。
绳索一紧，黑猪仰起脖颈。
第一刀落下，刀锋从颈下送入。猪血沿盆口落下，连案板边缘都没沾红。
梁顺下意识向前一步：“血口怎么这么小？”
“刀口小，血放得净，肉里便不会留下大片淤血。”赵大勺盯着沈念安的手，“别出声，继续看。”
猪身烫洗后抬上案板。
沈念安换了一把窄刀。刀锋沿腹线划开，内脏被完整托出，苦胆没有破，肠腹也没有沾到肉面。
第二刀收住时，围观的人已经没了笑声。
昨日扔鼠的矮兵忍不住低声道：“这算一刀？她中间明明动了好几下。”
梁顺瞪他：“刀锋没有离肉，便算一刀。你若觉得容易，等会儿自己试。”
沈念安调整猪身，手指沿着脊骨按过。
第三刀从颈骨旁落下，贴着脊线一路划到底。她没有用蛮力砍骨，只借刀尖挑开筋膜，再顺着关节拆开四肢。
两扇排骨先落案。
骨面平整，没有碎屑，贴骨肉也只剩薄薄一层。前后腿、五花、里脊与颈肉依次分开，十二块肉摆成两列，大小几乎一致。
灶棚里只剩热水翻滚的声音。
赵大勺抓起一扇排骨，用粗糙的手掌摸过骨缝。他杀过半年猪，清楚斧头落下会带走多少肉。眼前这扇骨头干净得让他舍不得送进锅。
“十二块，筋肉各归各处。炖肉用前腿与五花，后腿适合切片，里脊留给伤兵。”沈念安将刀插回案边，“内脏单称，猪血煮熟后也要入账。营头可以验秤。”
营头回过神，连忙让人抬秤。
活重、净肉、骨与内脏逐一记下。除去血水与无法食用之物，损耗比过去少了九斤六两。
营头反复看了两遍账册：“一头省近十斤。三千车粮队走两千里，路上至少要杀数百头猪羊，这能多出多少肉？”
一名伙头兵低声算道：“按三百头算，便是两千多斤。”
梁顺盯着案板上的肉：“沈验看，你以前一天真能杀三十头？”
“那是肉铺赶节时的数。军中要验病畜，还要逐头记账，不能只求快。”
“我昨日说你的刀切豆腐都嫌轻，这话我收回。”梁顺脸上发热，却没有躲，“二号灶的火以后由你定肉块，我照着烧。若再烧老，我认自己的错。”
沈念安看向窝棚：“鼠皮还挂着。”
后面的矮兵与另一名伙头兵脸色发白。
矮兵挤出人群：“老鼠是我扔的。他说京城来的小姑娘怕这个，我才跟着闹。你若要报营头便报，别一直挂着，让全营看我们的笑话。”
另一人也低下头：“灶灰是我鞋上的。我们只想吓你，没有往老鼠身上抹东西。”
沈念安擦净刀刃：“把鼠皮取下来，泔水沟清一遍。今晚以前做完，这件事到此为止。”
矮兵愣住：“你不告我们？”
“夜岗自有营规。你们承认了，也没再动手。我来押粮，不想花半日查一只老鼠。”
赵大勺将排骨塞进矮兵怀里：“还站着做什么？一号灶缺人，把骨头送过去。以后谁再往窝棚扔东西，先问问自己的皮有没有这张鼠皮完整。”
众人哄笑起来。
这一次，笑声里再没有轻视。
亲兵把全过程记进册子，转身便往将军帐走。庞虎正核对出营路线，听完只抬了一下眼。
“一头猪少损近十斤？”
“卑职亲眼看着过秤，账没有错。伙头营如今都服了，连梁顺也把二号灶交给她定火。”
庞虎合上地图：“会杀猪只算她做对本分。今日午食，本将亲自去伙头营吃。”
亲兵想起昨日那碗硬肉，替灶棚捏了把汗：“将军要提前告诉他们吗？”
“不必。”庞虎起身系紧护腕，“本将倒要看看，她那三刀分出的肉，进了锅还能剩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