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不够,这两头猪昨夜才喂过食,肠腹不好收拾。”
“沈验看方才亲口应下,如今想改时辰,得先去将军帐前解释。”
“她还没落刀,你急着定什么罪?伙头营耽误饭点,赵某也要挨军棍。”
“赵叔,你帮她说话也没用。庞将军辰时用饭,二号灶已经起火,肉送不上来,今日谁都别想好过。”
“都闭嘴。”沈念安卷紧袖口,目光从两头猪身上扫过,“梁顺,把二号灶的火压住。赵大勺,先牵左边那头出来,右边那头暂时别动。”
梁顺抱着柴没走,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信。
“灶火已经烧旺,压下去要费炭。你若只是想多拖一刻,亲兵大哥可都看着。”
庞虎的亲兵掏出记时用的小铜漏,沉声道:“从第一刀算。沈验看还有什么要准备,尽快说清。”
沈念安走到猪栏前,用刀背轻敲木栅。
左边的黑猪受惊后往后缩,叫声洪亮。右边那头却只晃了晃脑袋,鼻端挂着黏稠涎水,耳根也比另一头发热。
她指向右侧:“这头不进灶。先单独关起来,请军中兽医来看。”
梁顺险些把柴扔到地上。
“它昨夜还吃了半盆糠,哪里像病猪?军里两百人等肉,你一句不进灶,便要少几十斤。”
沈念安伸手按过猪腹,又用木棍挑开它口腔:“舌苔发白,腹部绷硬,呼吸比另一头快。昨夜吃得多,今日精神却弱,可能是积食,也可能染病。没有查清以前,谁愿意吃,先把名字写进军需册。”
周围几名伙头兵都往后退了半步。
梁顺嘴硬,手却松开了柴:“若只是积食,白白耽误一头猪,庞将军照样会问罪。”
“记我的名。”沈念安抽出窄背刀,“先杀另一头。”
亲兵低头看了一眼铜漏:“开始。”
赵大勺套紧猪的后腿。黑猪刚要挣扎,沈念安一手压颈,刀锋沿着颈下送入。血线稳稳落进木盆,没有溅到盆外。
赵大勺眼神一变。
这一刀入得准,猪挣扎得轻,放血也比他们平日用斧背砸晕省事。只是周围人还没看清,沈念安已经让人抬热水。
“水别滚,烫得太过,皮会发白发软。梁顺,舀一瓢凉水进去。”
梁顺下意识照做,做完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不用我教火?怎么反过来使唤我?”
“你管二号灶,今日的肉也要进二号灶。若想吃夹生饭,可以站着看。”
几名伙头兵憋不住笑。
梁顺黑着脸拿起木瓢:“我倒要看你半个时辰能弄成什么样。”
沈念安没有当众展示全套刀工。军营案板窄,四周又挤满灶具,她只先取下四腿与两扇肋肉,再让赵大勺照她划出的骨缝下斧。
赵大勺第一斧便察觉不同。
“这里不用砍骨?”
“沿关节下刀,软骨能分开。军中斧重,砍偏后会带出碎骨。赵叔手稳,只是从前没人告诉你骨缝在哪。”
赵大勺顺着刀痕一压,整条前腿便卸了下来。他盯着光滑的关节面,半晌没有出声。
亲兵却看着铜漏催促:“还剩一刻钟。”
沈念安将净肉推入木盆:“先送这六十斤上灶,其余内脏继续清。军令只要求肉按时入盆,没有要求整头猪同时进锅。”
亲兵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已经装满的木盆。
半个时辰未到,第一盆肉确实送到了灶边。
梁顺张了张嘴:“你钻军令的空子。”
沈念安擦净刀:“两百人吃饭,肉要分三锅炖。第一锅按时下灶,其余两锅在它烧开前送到,不会误饭。”
赵大勺提起木盆:“别站着了。梁顺,开锅!”
伙头营顿时忙起来。
那头疑似染病的猪随后被兽医牵走。查验结果尚未送回,庞虎却先到了灶棚。
第一锅肉已经出锅,表面浮着一层油。梁顺为了赶时辰,火烧得太猛,肉块外紧内硬。
庞虎夹起一块,咬了一口便将碗重重搁回桌上。
“这就是你们给护粮军吃的肉?”
梁顺脸色发白:“将军,今日临时换了杀猪法,肉下锅的时辰乱了些。卑职再添水炖一刻,定能炖软。”
庞虎盯住他:“出营之后,每一捆柴都要算数。你今日多烧一刻,走到北境便要少一捆。难道等粮车进了荒道,再砍军旗煮饭?”
梁顺低下头,不敢再辩。
庞虎又看向沈念安:“你只管把肉切开,灶上烧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
“今日与我有关。”沈念安看过锅中的肉,“我让梁顺压火,他没有压够。肉块也分得太大,赶时辰下锅后外层先收紧。下一锅我来定大小与火候。”
庞虎冷声道:“军中没人等你试十锅。第二锅再成这样,你与梁顺一起领错。”
沈念安应下:“可以。”
第二锅肉切得更小。水开后,梁顺依旧想添柴,却被沈念安拿走两根松木。
“先用余火煨。锅边只冒小泡时再添硬柴,肉不会散,骨边也能熟。”
梁顺压低声音:“将军方才摔碗,你还敢改我的火。若这锅更硬,我可不会替你担着。”
赵大勺拿锅铲敲了敲灶沿:“她敢认,你一个掌火的倒怕了?照做。”
第二锅赶在开饭前出锅。庞虎没有再来,亲兵尝过一块,只说可以送饭。
等全营吃完,灶棚里只剩锅底残汤。沈念安从早到晚只吃了半块干饼,收完刀便回窝棚整理行囊。
赵大勺从灶后叫住她:“沈验看,过来帮我瞧瞧这口锅漏没漏。”
沈念安走过去,灶台角落却放着一碗热粥,碗下压着半块烤过的硬饼。
“营中饭食按数发,你留给我的?”
“今日多舀了一瓢水,熬出来便算锅底。”赵大勺背过身收柴,“你若觉得坏规矩,明早替我多劈两根柴。”
沈念安端起碗,一口气将热粥喝完,又把饼掰开泡进碗底。
“多谢赵叔。军中杀猪有什么规矩,你今晚一并告诉我。哪处能取水,猪血归谁,内脏如何入账,我不想明日再临时问。”
赵大勺坐到灶边,叹了口气:“从前这些事有老屠户管。他在军里杀了二十多年猪,半年前得病没熬过去。此后全是我拿斧头硬砍,骨头碎,肉渣多,一头猪少说浪费七八斤。”
“军需营没人另请屠户?”
“请过两个。一个嫌军饷少,三日便跑了;另一个仗着手艺偷藏猪油,被庞将军赶出营。”赵大勺看向她的刀箱,“你若真有本事,明日别只划骨缝。让伙头营所有人看清楚,一头猪究竟该怎么分。”
棚外传来梁顺的声音:“赵叔,明日还有一头活猪,庞将军已经准了。沈验看若敢当众下刀,伙头营的人都会到场。”
沈念安放下空碗:“明早卯时,把猪牵到最大的案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