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叫你,只是不带你出城。”沈念安走到床边,把鞋从念慈怀里拿出来,“城西大营不许家眷进去,你跟到营门也得回来。”
念慈抓住她的手腕:“那我送到巷口。你不能趁我闭眼便走,也不能只留一张纸。”
陆夫人替她擦掉眼角的泪:“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先睡。真要送姐姐,也得穿好衣裳,不能让她在路上还惦记你受寒。”
“我睡不着。”念慈盯着刀箱,“姐姐带了三把刀,却只带两件衣服。北境会不会很冷?若下雨,军营里有没有屋子给她住?”
沈念安把一件厚斗篷放进行囊:“如今是春末,到了北境也不会落雪。押粮队有营帐,我负责验畜,不会上阵。”
“你每次都说不上阵。”念慈鼻尖发红,语气却很认真,“可坏人总来找你。魏成礼的旧路也通北境,你若看见白狼,必须先叫沈将军的人。”
沈念安点头:“先报官,不独自追。我答应你。”
念慈这才重新躺下。她攥着姐姐一截衣袖,眼睛闭了许久,呼吸才慢慢平稳。
寅时未过,沈念安轻轻抽出衣袖。她将一封短笺压在枕边,又把念慈的鞋整齐放到床下。陆夫人已经在院中等着,手里提着两包干粮。
“前一包是炊饼与咸肉,后一包是伤药。”陆夫人将包袱系紧,“军营讲上下尊卑,你有护国令也别轻易亮。庞虎若只是脾气急,你按军规办事;若有人故意拿你当饵,先保自己。”
“干娘放心。”沈念安背起刀箱,“念慈每日只能练半个时辰,剔骨刀不许开刃。她若偷偷多练,让阿芸把刀柜钥匙收走。”
陆夫人无奈地看她:“你出趟远门,还要管她多切两片肉。家里有我,铺里有阿芸,徐三与老高都在。你顾好北上的路。”
阿芸从隔壁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新缝的腰包:“里面分了六格,伤药、针线和碎银不会混。铺子的账昨夜已经接清,今日照常开门,不会让客人看出你刚走。”
徐三牵着马车等在后门:“城西大营外有人核验军令,我只能送到辕门。沈姐,魏书逸昨夜写了三遍白狼的特征,我放在车座下了。”
沈念安接过腰包,最后看了一眼里屋。念慈背对门口,半张脸埋在被中,没有动。
院门轻轻合上。
马车才驶过两户人家,身后忽然传来门闩撞开的声音。念慈连外衣都没系好,光着脚追出后门。
“姐姐!”
她跑得太急,踩过巷中碎石时踉跄了一下。沈念安已经跳下马车,几步折回去将人抱住。
念慈死死搂着她的脖子:“你说会叫醒我。你又骗我,枕边只留了一张纸!”
“你昨夜刚睡。”沈念安蹲下,将她放到墙边石阶上,“我原想等马车套好再叫你,没想到你自己醒了。”
“车都走出这么远了。”念慈指着后门,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你若真想叫,为什么把鞋放到床下?”
沈念安没有再找理由。她从陆夫人手里接过鞋,擦掉念慈脚底沾的灰,一只一只替她穿好。
“这次是我错。”她系紧鞋带,“我怕你追着不肯停,也怕自己看见你便走不快。以后离家,我当面与你告别。”
念慈抽了抽鼻子:“那你今日别走了,明日再去。兵部少等一日,粮车也不会跑。”
徐三站在马车旁没有催。阿芸偏过脸,眼眶也有些发热。只有陆夫人走上前,轻轻扶住念慈肩膀。
“军令不能迟。”陆夫人低声说道,“你姐姐今日若为舍不得你误了点卯,到了军中便先犯一条错。你想让旁人拿这件事看轻她吗?”
念慈咬紧唇。她不想让姐姐走,更不想别人说姐姐连军令都守不住。
“我可以不追。”她抬手擦脸,“可姐姐要告诉我,等多久。”
沈念安摊开她的小手,用指尖在掌心慢慢写了一个字。
“等。”念慈认了出来,委屈地皱眉,“这不是日子。”
“押粮路上会有雨、有坏车,也可能有病畜,没人能把归期算准。”沈念安合拢她的手指,“我不拿假日子哄你。你守好铺子,照顾好自己,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那我每日都写一个等字。”念慈把拳头攥紧,“等姐姐回来,我让你数。少一天都不行。”
“好。”
沈念安站起身,念慈果然没有再抱她。小姑娘站在巷口,拳头紧紧贴在胸前,只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上车。
徐三挥下马鞭。车轮碾过石板,慢慢驶向巷外。
念慈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她想起掌心的字,低头把拳头攥得更紧。
“姐姐!”她朝车后喊道,“我会把第十一盘肉切齐,你也要把自己完整带回来!”
沈念安掀开车帘:“先练第七片,别贪快。”
念慈气得跺脚:“我都八岁了,你还记着第七片!”
这一声终于冲淡了巷中的离愁。胖婶隔着铺门抹了把眼睛,故意大声招呼伙计卸肉。阿芸挂起价牌,陆夫人牵住念慈,谁都没有让肉铺因沈念安离开而乱掉。
马车拐过街角,御题匾额被晨雾遮住一半。
沈念安回头看了很久,直到“天下第一屠”五个字彻底消失,才放下车帘。
徐三在车外说道:“沈姐,兵部这次给你的名目是军粮验看,却把你编进伙头营。庞虎治军很严,他手下的人只认军功,未必认京城的匾额。”
“进了大营,按营中规矩做事。”沈念安打开白狼画像,“他若只是看不上我,不必浪费口舌。”
“怕的是押粮队里真有魏成礼的人。”徐三压低声音,“魏书逸说白狼右眉有一道断疤,可押粮脚夫常年戴毡帽,未必容易认。”
“看人未必只看脸。”沈念安扫过画像上记载的旧伤,“他左腿受过箭伤,快走时会先落右脚。若混在三千辆车里,总会留下痕迹。”
城门刚开,出城的车马已排起长队。城门司今日值守的恰好是老高。他核过军令,没有因熟识便少一道查验。
“刀箱三把,药剪两把,都记入出城册。”老高盖下印,“回来时也得对数。北境若有人借查兵器拿你的刀,先让他出军中收条。”
徐三笑道:“你如今真像个城门官,连沈姐都要查。”
老高收起印泥:“规矩若只查生人,便算不得规矩。沈掌柜,前路保重。”
沈念安接回军令:“柳河巷劳你多看一眼。”
“有我在,没人能从南门带走念慈。”
马车穿过城门,京城渐渐落在身后。官道两侧停满军粮车,车辙从城西一直压向远处。
沈念安把手放到刀柄上。硬木被掌心焐热,她眼前却闪过念慈光着脚追出巷口的模样。
徐三忽然勒住缰绳,望向前方竖起的军旗:“城西大营到了。前面那位黑脸将军,应该就是庞虎。”
军旗下的壮汉一脚踢翻空粮袋,怒声震得半座辕门都听见。
“兵部说的验粮人在哪?让他滚过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