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手里的油纸掉在案上。
“兵部急召?”她挤到差役面前,声音都变了,“念安是屠户,又不是军户,凭什么让她去北境?”
差役展开黄绢,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征兵文书。北境军粮接连查出霉粮、病畜,兵部召沈掌柜随押粮队北上,负责验粮、验畜与随军分肉。”
陆九盯着公文上的印:“为何非得是她?兵部有军需官,太医院也能派人验病畜。”
“军需官能看账,未必看得出猪羊死前得了什么病。”差役把黄绢往前递了递,“圣上点了沈掌柜的名,三日后卯时到城西大营报到,不得延误。”
念慈抱住沈念安的腰,仰头问道:“北境有多远?姐姐去几日,能不能带我一起?”
沈念安接下公文:“至少两个月。你留在京城,肉铺和芸香斋都需要人看账。”
“我不看账。”念慈抱得更紧,“我能验肉,也会自己穿衣,不会拖累姐姐。”
差役见院里气氛压下来,没有久留。他交代完大营规矩,骑马离开。围在铺门外的客人却没散,人人都在议论北境缺粮与兵部急召。
魏书逸站在水盆旁,手里还捏着没洗完的猪肚。他看向黄绢上的朱印,心里忽然发紧。魏成礼留下的旧路正通往北境,兵部此时点名召走沈念安,未免太巧。
“这道公文有问题。”魏书逸擦净手,低声说道,“白狼住在凤阳驿站附近,身份是押粮脚夫。若他还替魏成礼做事,这支押粮队里可能已经混进了人。”
陆九当即接话:“我去大理寺查兵部行文。圣上若真要用沈姐,公文会先到禁军或户部,不该由京兆府差役直接送进柳河巷。”
沈念安翻过黄绢,指向背面一枚很浅的骑缝印:“文书是真的。兵部、户部与禁军左卫三印齐全,差役只是代送。有人想借假公文骗我出京,不会把三处真印都压上去。”
薛远之从人群后走进铺子。他方才在茶馆见到差役,已让人先去兵部打听。
“公文是真的,时机也是真的。”薛远之将一张兵部抄录放在柜上,“北境今春倒了两处粮仓,三批活猪送到军前后病死过半。庞虎押送的三千车粮是今年最大一批补给,若再出事,黑水关撑不过秋收。”
陆夫人看完抄录,脸色微沉:“所以陛下要念安去,是因她能验肉,也因她不在兵部与户部旧网里。旁人可以收买军需官,却很难在她眼前把病猪说成好猪。”
“还因为护国令。”薛远之看向沈念安,“押粮队沿凤阳旧路北上,途中经过三州七县。地方官若扣粮,她可以凭令保住军粮。这个差事看似只管屠宰,真正要她盯的是整支粮队。”
胖婶急得拍桌:“她才十四岁!八百个军汉难道看不住几车粮,非要一个孩子去顶雷?”
沈念安把公文折好:“不是顶雷。北境军士等着粮,病畜也不能混进营中。这件事我能做,便该去。”
念慈眼圈发红,却咬着唇没哭。她知道姐姐决定的事很少改变,更知道“军中缺粮”不是撒娇便能推掉的麻烦。
当日下午,肉铺提前关门。
沈念安把总账、订货簿与后院三把钥匙摆到芸香斋柜上。阿芸一页页核过,手指停在最后一本军眷赊账簿上。
“铺子我能看,林家与周府的货也不会断。”阿芸抬头说道,“可魏书逸怎么办?他现在只能做轻活,又牵着魏家暗线。你离京后,若有人来接近他,我未必分得出真假。”
“让他住到徐三后街的小院,白日来铺里做工,入夜不得外出。”沈念安把一张名单压在账册下,“他见过的人每日照旧记。遇到名单上的名字,不问、不追,直接找徐三,再由徐三报沈括。”
魏书逸站在门边,听见安排没有反驳:“我会守规矩。若魏成礼的人来找我,我不会私下应付。”
徐三抱臂看他:“这句话写进你的工契。你若少记一个人,三日工钱全扣;敢从后门走,直接送大理寺。”
“可以。”魏书逸答得干脆,“但我想请沈掌柜带走白狼的画像。北境若有人认出他,至少能先防一手。”
沈念安收下画像,又把护国令的拓印副本交给阿芸。副本不能调兵,却能证明肉铺受令牌持有人庇护。若京兆府或行会有人趁她不在为难铺子,阿芸可带拓印去找沈括核验。
“正本我带走,副本锁进账柜。”沈念安将钥匙推过去,“小事找徐三,官差查铺先看文书。若有人借我的名义调货、借银或收人,一律不认。”
阿芸攥住钥匙:“我记住了。你也答应我,到了军中只管自己的差事,别见一处车辙便追出十里。”
徐三在旁咳了一声:“这话最好写进她的行囊。沈姐答应得快,真看见线索未必记得。”
沈念安瞥他一眼:“你先管好魏书逸。”
傍晚,陆夫人搬进柳河巷后院。念慈的衣食、课业与每日练刀时辰,全由她接手。陆九也从国子监请了两日假,将铺中商契重新誊抄一遍。
念慈始终跟在姐姐身后。沈念安整理衣物,她递布带;沈念安检查药箱,她便把止血布数了三遍。等三把刀摆进院中,她终于忍不住又抱住姐姐。
“我不要糖,也不要新刀。”念慈把脸埋在她衣襟里,“姐姐说两个月,可从前每次出门都比说好的久。北境那么远,我醒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沈念安蹲下来,把她从怀里拉开:“醒来先穿鞋,再去前铺找阿芸。想我时便记一笔账,等我回来逐笔看。”
“若我记满一本,你还没回来呢?”
“那便记第二本。”沈念安从袖中取出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我答应你,北境的粮送到,我就回来。回来那日,亲自验你切的第十一盘肉。”
念慈握着糖葫芦,眼泪终于落了两颗:“说话算数。你若迟一日,我便多留一片最厚的肉给你挑。”
“算数。”
夜深后,院里只剩磨刀石摩擦刀锋的细响。
切肉刀、剔骨刀、窄背短刀,三把刀依次磨过。沈念安用拇指试过刃口,抹油入鞘,再把白狼画像压进行囊最底层。
陆夫人替念慈盖好被子,出来时看见她仍坐在灯下。
“念慈今日不会放你走。”陆夫人低声说道,“她把鞋藏到了枕头下,怕你趁她睡着离开。”
沈念安扣好刀箱:“军令卯时点名,我必须天亮前走。”
里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念慈抱着那双鞋坐了起来。
“姐姐,你是不是准备不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