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屠沈念安接令!”
差役的声音压过街上喧闹。排队的百姓纷纷让开,目光全落在那张黄绢公文上。
胖婶擦了擦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沈念安将刀放回案板,走到铺门前:“兵部文书,为何送到肉铺?”
为首差役翻身下马,双手捧着公文:“兵部左侍郎急令,点名征召沈掌柜入北境军医营,限三日内整装,随押粮军北上。”
人群里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北境打仗了?”
“沈掌柜才刚收了魏家余党,怎么又要走?”
“她会看伤,军营正缺这样的人。”
差役看着沈念安,语气放缓:“沈掌柜,公文上盖的是兵部大印,拒不应召便是抗令。请接令。”
陆九从铺里走出来,伸手挡在念慈前面:“北境军医营为何点名一个肉铺掌柜?兵部缺仵作,可以调大理寺的人;缺军医,可以调太医院。沈掌柜没有医籍,也没有军籍。”
差役不敢对他不敬,只解释道:“文书写明,沈掌柜擅长正骨与外伤处理,曾在大理寺辨出三种兵器创口,也曾随禁军救治伤员。北境军报连发三次,军中缺能处理骨伤的人,兵部请她随军,是为救人。”
阿芸脸色发白:“她才十四岁,北境离京千里,军营里全是伤兵。兵部一句征召,就要她丢下肉铺和妹妹?”
“阿芸。”薛远之从人群外走来,截住她的话,“军令不是商契,不能只看年纪。”
他接过公文,仔细看了印章与批注,眉心越皱越深。
沈念安伸手:“给我。”
薛远之将文书递过去。黄绢上写得清楚,兵部征召“天下第一屠沈氏”,随北境押粮军同行,任军医营外聘验伤人,直至战事缓解。下方盖有兵部大印,旁边还留着景帝朱批。
沈念安看完,将公文折回。
念慈仰头看她:“姐,你要去很久吗?”
“文书上没有写归期。”
念慈的眼泪先落了下来。她死死抓住沈念安的袖口,声音压得发颤:“我不要你去北境。那里有雪,有刀,还有很多像凤鸣谷那样的坏人。你说过,咱们开了肉铺,就能一直住在这里。”
沈念安蹲下替她擦泪:“我说过要让你有地方睡,也说过不能看着受伤的人不管。”
“可你不是大夫。”
“我会验伤,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沈念安回答得很稳,“北境军营不收八岁孩子。你留在京城,有干娘、阿芸姐姐、胖婶和陆九照看。铺子也有人守。”
念慈摇头,泪珠不断往下掉:“他们都能照看我,可姐姐只有一个。你若去了,谁每天检查我切的肉片?”
“陆九。”
陆九立刻抬头:“我可以。”
念慈转身瞪他:“你只会挑第七片厚了半分,不会像姐姐一样看肉纹。”
“我会学。”
“你还要上国子监。”
“我请假。”
两人争了起来,沈念安却看向薛远之:“能推掉吗?”
薛远之沉默了许久。
阿芸急忙问:“薛先生,你最懂官场。兵部若只是缺人,咱们可以请程大人出面,也可以让沈将军写折子。总有办法说明念安年幼,不适合随军。”
“兵部征召不同于地方差事。”薛远之将公文压平,“北境战事吃紧,前线缺的是能及时判断伤势的人。沈掌柜若拒绝,兵部会认为她有护国令、有民间声望,却不愿为边军出力。”
“她只是个孩子。”阿芸眼圈泛红,“朝廷不能把所有事都压到她身上。”
“朝廷只看能不能救人。”薛远之声音低了些,“况且这份公文有陛下朱批,程怀远能替她查案,沈括能替她调兵,却不能替她把这道旨意抹掉。”
沈括骑马赶到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翻身下马,先向沈念安拱手:“公文我已经看过。兵部派来的人没有说假话,北境伤员确实增加,太医院几名老医官都已先行出发。”
沈念安问道:“沈将军也认为我必须去?”
沈括看了眼念慈,神情沉重:“我认为你有权拒绝,但要承担拒绝之后的后果。陛下愿意给你护国令,是看重你护证翻案的功劳。如今边关求援,你若接令,便是替朝廷分忧;你若不接,往后再动用护国令保人护证,朝中必有人拿今日说事。”
陆九握紧拳头:“这是拿她的功劳逼她。”
“朝廷办事,常常如此。”沈括没有替谁遮掩,“我能做的,是让你随押粮军走,不入战阵,住在后方军医营。另派一队禁军护送念慈与铺中账册去忠烈府。”
“我不去忠烈府。”念慈哭着说道,“我要留在肉铺等姐姐。”
陆夫人从人群中走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她将念慈抱进怀里,轻声安抚:“你若留在铺子,姐姐会担心。你跟干娘回府,姐姐才敢去北境。”
念慈哭得肩膀发抖:“干娘也不能让她不去吗?”
陆夫人看向沈念安,眼里满是心疼:“若有办法,我不会劝你接令。可这是兵部急召,又有陛下朱批。念安,你自己选,干娘只替你守住念慈。”
沈念安没有回答。
她看向肉铺里的案板、刀架、算盘和墙上那块御题匾额。魏书逸站在后院门边,手里还沾着洗猪肚的水。他听懂了所有人的话,慢慢走出来。
“沈掌柜,若你去北境,我可以留在铺里做事。”他说,“徐三哥监督我,陆九哥哥核账,所有银钱每日入册。我知道自己不配替你看家,可我愿意把这条命压在肉铺里。”
徐三盯着他:“你倒会挑时候表忠心。”
魏书逸没有退:“我父亲欠下的命,我还不清。可沈掌柜救了我,也给了我活路。她若去救边军,我不能让她回来时连自己的铺子都没了。”
沈念安看着他:“你知道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魏书逸回答,“我会被人盯着,会被人骂,也可能有人来杀我。可我若只会躲在你身后,跟回官庄有什么区别?”
念慈从陆夫人怀里抬起脸:“你真的会看好铺子?”
“我不会动账房,不会出后门,不会替任何人传信。”魏书逸一字一句说道,“每日做完活,让徐三搜身,晚上把见过的人写给你。你在北境若收到一封不该有的信,便知道我又犯错了。”
沈念安看向徐三。
徐三沉着脸:“我会盯住他。只要他敢动歪心思,先打断腿,再送官。”
魏书逸点头:“可以。”
薛远之忽然盯住兵部文书的落款:“沈掌柜,征召令上写的是随军北上,可没有写出发营地。兵部不会漏掉这种细节。”
差役神色微变:“出发营地在通州粮台,三日后辰时集合。”
“通州。”薛远之轻轻敲了敲公文,“从京城到通州只有四十里,押粮军却要绕行北城。看来兵部要的不只是验伤人,还想让你替他们验一批军粮。”
沈念安看向他:“你怀疑征召另有用意?”
“我怀疑朝堂上有人知道你查过魏党军粮账。”薛远之抬眼,“北境战事是真,征召也是真,可谁把你的名字递进兵部,就未必只是为了救伤兵。”
沈括神色一凝:“若有人想借军粮动手,北上途中确实比京城更容易下手。”
念慈听见这句,哭声再次压不住:“那姐姐更不能去!”
沈念安握紧手里的黄绢公文。
她可以用护国令拒绝,可以留在柳河巷,也可以把所有事情交给官府。可北境军营里的伤兵不会因为她害怕便少一个,押粮军里的旧账也不会因为她留下便自行消失。
陆夫人替念慈擦泪:“念安,想清楚再答。”
沈念安走进肉铺,从刀架上取下那把剔骨刀。刀身映着窗外的日光,寒意贴着指节。
她转身看向众人。
“收拾东西,三日后我随军北上。”
念慈哭着扑进她怀里:“姐,你真的要走?”
沈念安抱紧妹妹,声音仍旧平稳:“念慈交给干娘照看,铺子暂时关门。魏书逸留下,徐三负责盯人,陆九每日核账。阿芸把芸香斋的货搬去忠烈府,别让陌生人借铺子进出。”
阿芸抹去眼泪:“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会辨染料,也能认军旗油线。前线若再有魏党暗线,我能帮你分辨物证。”
沈念安摇头:“芸香斋需要你。念慈也需要熟悉的人陪着。”
薛远之站在一旁,久久没有说话。阿芸看向他:“薛先生,你有没有办法推掉这道征召?”
薛远之的目光落到墙上的护国令,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
“兵部征召非同儿戏,除非……”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念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块悬在匾额旁的铜令。
“除非我动用天子特权。”
薛远之点头:“一旦拿护国令抗下兵部急召,你便会彻底卷入朝堂权力斗争。往后这间肉铺再安稳,也会有人把它当成你与皇权争执的证据。”
念慈死死抱住沈念安的腰:“姐,别拿令牌。咱们不去,好不好?”
沈念安低头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又看向手中的兵部公文。
屋外,北风卷过长街,将“天下第一屠”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她攥紧剔骨刀,终于开口:“三日后,我去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