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问救不救,让他把能换命的东西全交出来。”
薛远之站在仓房外,指尖压住那块裂开的木牌,目光从魏成礼三个字上移到魏书逸脸上。
少年右肩缠着白布,脸色因失血而发白。听见这话,他握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汁沿着笔尖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你认为他值得留?”
“我认为他值得暂时留。”薛远之把木牌放回桌上,“魏家人犯下的罪,不能靠一个后辈哭几声抵消。可他在官庄里活了三年,见过魏家余脉如何传递消息,也知道哪些人还愿意替魏庭安卖命。这样的人交给大理寺,案子会按规矩走,却未必能把线索挖干净。”
陆九皱眉:“你想让他做暗线?”
“他现在没有资格做暗线。”薛远之语气冷淡,“他只能做一枚摆在明处的棋子。愿意说,便替自己挣一条活路;不愿说,便按魏家余罪一并查。”
魏书逸低头看着纸面,半晌才问:“若我全说,你们能保住魏琴?”
“先说你知道的。”沈念安走到仓房门前,隔着门板看他,“你没有资格拿一个女人的命,换自己的安稳。魏琴若还活着,我们会查。她若已经落入魏成礼手里,你提供的线索越真,她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少年唇角绷紧,手指在粗纸上留下几道褶皱。
“我父亲留下的暗账,我只看过三次。账上的人没有真名,只有七个记号。”魏书逸重新落笔,“第一个,黑鹊,住在北城废米仓,表面身份是粮行掌柜。第二个,石牛,在西郊马场做杂役。第三个,青灯,藏在慧光寺后山的柴房。”
听见慧光寺,沈念安眸色微沉。
三年前那处皇家寺院里的密室曾藏过魏党核心证据。证据已经取出,寺中却仍有旧僧人与杂役留下。赵恒伏法后,大理寺清查过慧光寺,并未发现异常。
薛远之抬手按住纸角:“继续。”
“第四个,沉舟,在通州码头替人修船。第五个,白狼,住在凤阳驿站附近,身份是押粮脚夫。第六个,老槐,在京兆府西营做文书。第七个……”
魏书逸的笔尖颤了一下。
沈念安看着他:“第七个是谁?”
“第七个是我三叔身边的人,记号叫铁算盘。”魏书逸咽了口气,“他没有固定住处,专门替魏成礼取银、送信。我只知道他每月初七会在西市旧井旁出现。”
陆九抬起律疏:“你说的这些人,三年前为何没有被查出来?”
“因为他们没有直接替父亲办事。”魏书逸抬眼,“父亲死后,魏成礼才把他们重新联起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笔银子,或一处能藏人的地方。明面上没有罪证,真正的事都由铁算盘传话。”
徐三靠着门框,神色仍旧戒备:“你说得这么顺,像是早就背好了。”
“我在官庄里背过很多东西。”魏书逸苦笑了一声,“没人教我读书,也没人跟我说话。我若连这些都记不住,早就被魏成礼当成废物丢掉了。”
念慈从陆夫人身后探出脑袋:“你还记得三处藏银地吗?”
魏书逸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记得。第一处在城西废染坊的地下水槽,第二处在南城门外的旧砖窑,第三处在凤阳山道一座废弃土地庙里。”
阿芸低声道:“废染坊已经查过,只找到一撮青灰,夹层里的东西全被搬走了。”
“那是明面上的货。”魏书逸摇头,“地下水槽有两层。第一层放盐铁账,第二层才放银票和银锭。三年前他们撤得急,未必来得及打开第二层。”
沈念安看向徐三:“把这句话记下,别去搜。”
徐三点头:“等沈将军的人来。”
薛远之将纸上的七个名字逐一圈住。“还有吗?”
魏书逸闭了闭眼:“有三处藏银地,银子多少我不清楚。父亲习惯把赃银拆开,账册只记重量,不记成色。黑鹊手里约有八百两,石牛处可能有五百两,慧光寺那边……我只知道有一只铜箱。”
“你没有说魏琴。”沈念安提醒。
魏书逸的笔停住,眼底终于露出慌乱:“她最后约我在林庄西侧的山神庙碰面。她若没有赶到,可能被魏成礼抓走,也可能仍在躲。”
“画出路线。”沈念安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从官庄到乱石沟,再到山神庙。每一处岔道都标清。”
魏书逸咬住牙,低头继续写。
仓房里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薛远之看完名单,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沈掌柜,这些线索足够让沈括先动三处据点。魏书逸留在这里,消息不能外泄。”
“我会安排人看守。”沈念安道,“他若愿意留下,便按戴罪立功的规矩做事。若他有半句假话,名单上的人逃掉一个,他便承担一份责任。”
魏书逸抬起头:“我愿意留下。”
陆九冷声道:“你还没听完条件。”
“我听得见。”少年看向沈念安,“我可以写供词,也可以指认旧人。只求你们先救魏琴。她救过我三次,我不能看着她死。”
沈念安没有立即回答,只将一枚铜钱放到桌上。
“铜钱立着,说明暂时留你。倒下,说明今晚便送官。你自己选。”
魏书逸盯着铜钱,伸出左手。他的手腕被绳子磨破,动作很慢,却将铜钱稳稳立在桌面。
薛远之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拿这种小伎俩表忠心?”
“我没有别的东西。”魏书逸说,“魏家的银子我拿不到,魏家的印我弄丢了,能交出来的只有记得的名字。”
沈念安收回铜钱:“那就先活着。”
夜色沉下去,薛远之带着名单赶往禁军校场。门外的马蹄声刚消失,仓房里的魏书逸突然侧过脸,像听见了什么。
“沈掌柜,若沈将军先去黑鹊那里,魏成礼会知道名单泄了。”
沈念安抬眸:“你想说什么?”
“黑鹊只是放在最外面的钩子。”魏书逸攥紧被角,“真正掌握京城暗线的人,今晚一定会先动手。”
院外,一名便衣忽然叩响前门。
“沈掌柜,沈将军传令,禁军已经出动,可西郊马场那处据点提前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