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马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沈括站在禁军校场的沙地上,将刚送来的名单摊在灯下。薛远之指着其中一行:“石牛在马场做杂役,今夜有人纵火,说明消息已经漏了。”
“消息只从柳河巷到我手里。”沈括抬眼,“你、我、沈念安,还有送信的便衣。名单没有经过大理寺。”
薛远之沉声道:“那便说明,魏书逸说的并非全是暗线。有人在西郊盯着官庄,见押送失败,便猜到他逃到了沈掌柜处。”
沈括将名单收起:“我带左卫去马场。你去大理寺找程怀远,查京兆府西营的文书。沈掌柜呢?”
“她留在柳河巷看魏书逸。”
“告诉她,若发现有人靠近,不要私自追。”
薛远之轻哼:“这话你亲自去说,她或许会听一半。”
与此同时,柳河巷内,沈念安已经让徐三封住两侧巷口。魏书逸被挪到前铺,左手仍绑在桌腿上,面前放着一碗清粥。
念慈端着药碗站在三步之外,眉头皱得紧紧的。
“姐姐说过,伤口要按时换药。你若不喝,我便把药倒进粥里,喝不出来也得喝。”
魏书逸看着她手里的碗:“药很苦。”
“你十五岁了,还怕苦?”念慈理直气壮,“我五岁时都能喝。”
“你五岁时喝的是甜汤。”
“那也是汤,不能挑。”
魏书逸被她说得无从反驳,只得接过药碗。喝到一半,他忽然咳嗽起来,右肩跟着发颤。
沈念安伸手扣住他的腕脉:“慢些,伤口才缝好。”
魏书逸放下碗:“你们为什么还愿意给我药?”
“药是我买的,钱从你以后工钱里扣。”沈念安收回手,“你若死了,账便不好算。”
念慈眨了眨眼:“姐姐说得对。你欠我们一碗粥、两副药、三根蜡烛,还有一张床板的修理钱。”
魏书逸愣了片刻,低声应道:“我会还。”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便衣冲进门:“沈掌柜,沈将军令你们闭门。西郊马场起火,黑鹊所在的废米仓也有人闯入,禁军已经分队赶去。”
沈念安将魏书逸按回椅子:“你知道黑鹊的暗号吗?”
“黑布袋挂在粮行东侧第三根檐柱上。”魏书逸答得很快,“若袋口朝下,说明有人来取账。若袋口朝上,表示据点已经弃掉。”
“现在是什么方向?”
“我不知道。”
沈念安看向徐三:“不去现场。让便衣带话给沈将军,先查檐柱,不要进仓。”
便衣应声离开。
陆九从门边走来:“你担心仓里有埋伏?”
“魏成礼既然能换押送文书,便不会只留一个出口。”沈念安摸了摸桌上的纸,“名单给出的每个地方都可能是真的,可真据点与假据点之间一定有传递关系。”
魏书逸脸色变了:“黑鹊若是假的,石牛也可能是假的。”
“你记忆中的人未必全知道现在的安排。”沈念安看向他,“你在官庄三年,最后一次见到这些人的时间分别是什么时候?”
魏书逸怔住。
薛远之说过,不能把他的眼泪当证据。沈念安同样没有把他记下的名字当成答案。
“黑鹊是去年见过。石牛两年前。青灯是三年前,魏成礼只提过一次。沉舟在半年前送过一封信,白狼则是今年春天才出现。你先前说得太快,刻意把他们说成同一条线。”
魏书逸额角冒出冷汗:“我以为他们都在替三叔做事。”
“你只是以为。”
“可父亲的账上就是这些记号!”
“账是三年前的,人在三年里会死,会换地方,也会改主子。”沈念安收起纸,“你想活,就别替我下结论。”
少年低下头:“我明白了。”
北城废米仓外,禁军撞开木门。
仓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盏还在冒烟的油灯。沈括没有让人往里走,先命军士查墙角与地面。
“将军,东侧檐柱有东西。”
一名军士取下黑布袋。袋口朝上,里面塞着半张烧焦的纸。
沈括接过纸,只看一眼便沉了脸。纸上没有名单,只有一行新写的字。
魏二公子已入柳河巷,沈将军若想要人,拿铜令来换。
薛远之赶到时,正好看见那行字。
“他们知道书逸在沈掌柜那里。”他咬住后槽牙,“有人想借魏书逸逼沈念安动护国令。”
沈括将纸折好:“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魏书逸,只想确认护国令是否仍在沈掌柜手里。”
马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军士匆忙来报,火势已经扑灭,石牛没有找到,只在马厩下挖出一只铁匣。
铁匣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空白军票和一枚京兆府西营的腰牌。
“假线索。”薛远之冷声道,“他们在故意给我们看。”
沈括望向柳河巷方向:“那七人中,至少有人已经知道我们动了。”
柳河巷里,沈念安没有把纸条告诉众人。她让老高守门,自己将魏书逸带进后院。
“有人要拿你换护国令。”她把那张纸放到桌上,“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魏书逸看完,瞳孔骤缩:“这是铁算盘的笔迹。”
“确定?”
“他写字时右半边总往下坠,最后一笔会压住纸面。父亲说他写账像钉棺材,一笔一笔都不留活口。”
沈念安将纸收回:“你还知道他在哪里?”
魏书逸闭眼想了很久:“他不会在西市旧井等人。那里是账上写出的地方,真正见面地点应该在……”
窗外忽然传来铜铃声。
这一次,后墙上的铃舌连续响了三下。
老高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一支刚从墙外捡到的短箭。
“有人把这支箭射进了院里,箭头绑着一块布。”
沈念安拆开布条,上面只有七个字。
“子时,带魏二公子来换人。”
魏书逸看着那行字,猛地抓住桌沿。
“是魏琴,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