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远没有穿公服,只披了一件深灰常服。
他进门先向陆夫人见礼,又看见沈念安手边的新衣,便猜到两家关系更近了一层。
“看来我来得不巧。陆夫人明日回青州,今日应当有许多话要说。”
陆夫人让仆妇收好木箱。
“程大人替明远翻案,也是陆家的恩人。您来找念安,想必有正事。我明早还会经过肉铺,不差这一会儿。”
程怀远没有绕弯,直接将一卷文书放到案上。
“大理寺想请沈掌柜做一名外聘验伤顾问。没有官身,不领品级,每月给十两银子的顾问钱。遇到寻常案子不会打扰,只有仵作无法判断的刀伤、骨伤,才会请你过去看一眼。”
胖婶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每月十两,已经抵得上寻常人家数年的进项。更要紧的是大理寺三个字。柳河巷若挂上一块大理寺顾问牌,京兆府的巡卒进门都得先擦干净鞋底。
她正想替沈念安高兴,却见沈念安连文书都没翻。
“程大人为何突然要请我?”
程怀远坐到肉案旁,指腹敲了敲卷宗。
“魏党案抓了不少人,其中有三具尸身伤口古怪。仵作认定是短刀所伤,我却觉得创口深浅与刀背宽度对不上。昨日让两个老屠户看过,他们只能分辨切肉刀,辨不清人体骨缝。”
沈念安仍旧没有伸手。
“您今日带卷宗过来,已经想让我先验一次。顾问只是顺势提出的条件。”
程怀远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跟你谈事确实省不得半句。卷宗可以看,人也停在大理寺后院,没有送入冰窖。若你愿意,现在便能过去。”
陆夫人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念安只有十一岁。大理寺若把她写进顾问名册,往后刑部、京兆府遇到难案,都会来敲柳河巷的门。程大人说只请她看疑难刀伤,这个边界如何保证?”
程怀远正色答道:“文书上写得清楚。沈掌柜有权拒绝,不必随传随到。案件若牵涉她的亲友,也会另请仵作复核,不让她独自出具验状。”
条件已经足够宽松。
阿芸站在柜台后,心里也觉得可以答应。她从东庄逃出来时,官差一句逃奴便能把她拖回去。如今沈念安只需点头,便能成为大理寺主动请来的顾问。
可沈念安合上了文书。
“我不接月钱,也不入顾问名册。”
程怀远眉梢微抬:“你嫌十两少?”
“十两太多。”
沈念安指了指前铺。
“肉铺刚签林家长契,每日要验两头猪。念慈还小,阿芸的芸香斋也才开门。我若拿了大理寺月钱,便欠大理寺每月的工。哪怕文书写着可以拒绝,案子真送到门口,我也不能收钱不做事。”
她把文书推回去,态度没有半点含糊。
“我只想守肉铺。程大人遇到棘手刀伤,可以派人来问。若铺子不忙,我会去看。看一次,按行会验肉工钱算,不必给官家顾问的名头。”
程怀远盯着她看了片刻。
朝中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想在大理寺挂名。哪怕只做一名无品顾问,也能借此与三法司攀上关系。沈念安却把月钱、名声与后路一并推开,只肯按次收普通工钱。
“你可知道,入了顾问名册以后,地方官遇到你也会礼让三分?”
“护国令与行会牌已经够用。”沈念安语气平淡,“牌子太多,肉铺墙上挂不下。”
胖婶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程怀远也被这句话堵得无奈。
“罢了。文书不签,今日这三具尸身总能看吧?大理寺仵作已经争了两日,再拖下去,伤处会变。”
沈念安拿起刀箱。
“念慈留在铺里。阿芸跟我去,她会认染料与缝线。徐三守后门,林家供肉车来了先不卸,等刘会长的人复验。”
陆夫人替她系好披风。
“进了大理寺别逞强。你答应过我,遇事会让旁人帮忙。”
“干娘放心,只是验伤。”
程怀远听见称呼,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大理寺后院已经封了半边。
三具尸身分别停在木台上,都是魏家旧宅附近找到的男子。第一人胸口有一道窄伤,第二人伤在肩颈,第三人腹部留着两处交叠创口。
老仵作掀开白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
“创口窄,伤腔深,边缘平整,分明是短刃刺入。程大人却说三人所受之伤并非同一种兵器。沈掌柜年纪虽小,既然有天下第一屠的名号,便请说说老朽错在哪里。”
阿芸皱了皱眉。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已经把沈念安架在名号上。若她说不出结果,外头很快便会传大理寺顾问连仵作都不如。
沈念安没有理会那点挑衅。
她戴上薄手套,先摸过第一处创口,再用细竹片量伤腔方向。
“第一人伤口看着窄,里面却有横向撕裂。兵器入体后转过半圈,刀身一侧有倒齿。普通短刀拔出不会留下这道裂口。”
老仵作脸色微变,俯身重新查看。
沈念安走到第二具尸身旁。
“肩颈伤深两寸,骨面却没有刀痕。下刀的人很熟悉护甲缝隙,刀从锁骨上方斜入,避开骨头。兵器比第一把薄,刀尖向右偏。”
程怀远问道:“第三人呢?”
“第三人没有死在腹部两刀上。”
沈念安用布巾擦过死者耳后,露出一个针眼大的红点。
“这里被细锥刺过。锥尖进入脑后,外面几乎不出血。腹部刀伤是死后补的,伤口没有明显收缩,出血也少。凶手想让三个人看起来死于同一种短刀。”
老仵作重新查过尸斑,额角慢慢渗出汗。
他验尸二十多年,竟被腹部两处明显刀伤引走了注意。若这份验状送上堂,三条命都会算到那个持短刀的人头上。
“沈掌柜说得对。”老仵作直起身,朝她拱手,“第三人耳后创口藏在发间,老朽漏验了一处,险些误了案子。”
他认得干脆,倒让阿芸对他改了几分看法。
程怀远让寺丞重新记验状,又取来从现场收缴的六把兵器。
其中一把短刺刀侧面带着三枚细倒齿。另一把薄刃刀尖向右弯曲,与第二人的伤腔完全吻合。唯独那根细锥没有找到。
“魏党暗桩用了三种兵器,却故意把人弃在一处。”程怀远看着验状,“他们在互相灭口。三人里至少有一人知道假肉车夹层送去了哪里。”
沈念安脱下手套。
“查第三人的指甲。他耳后受伤前抓过凶手,指缝里可能留着布料。”
老仵作立即取来细针,在指缝中挑出两根深蓝丝线。
阿芸接过看了看,又放到鼻下轻闻。
“线里掺了桐油与胶。军旗为了防雨,会用这种油线锁边。废染坊烧掉的靛布与它是同一种做法。”
程怀远眼神沉下去。
假肉车、黑水关旧军士与军旗油线终于接到了一处。
“这条线索值十两。”他让寺丞取银。
沈念安摇头:“按一次验伤工钱,一百文。”
“一百文连大理寺的车马钱都不够。”
“我自己带了刀箱,没有用车。”
程怀远看着她伸出的手,只能让寺丞换来一串铜钱。他这辈子头一次请人验三具疑尸,只付了一百文。
沈念安收好铜钱。
“以后遇到这种案子,可以来找我。但先把卷宗送到肉铺,让我决定是否过去。夜里不验,肉铺进货日也不验。”
程怀远无奈点头。
“你的规矩比大理寺还多。顾问名册我先留着,哪日你改主意,随时来签。”
两人回到柳河巷时,铺前停着一辆没有官徽的旧马车。
韩正清拄杖站在御题匾额下,脚边只放着一只行李箱。
“沈掌柜,老夫明日离京,特来向你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