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伸手端走案上的薄刀,另一只手把念慈抱下矮凳。
“先不闻了。阿芸,把锅端去前院,灶房门窗都打开。”
阿芸没有多问,抓起湿布垫住锅耳。胖婶也收起方才尝咸肉的笑意,赶紧将油纸重新包严。
念慈的手凉得厉害。
她缩在姐姐怀里,眼睛始终盯着那只油纸包,嘴唇轻轻发抖。
“凤鸣谷那晚,有人在林子外烧肉。也是这个味道。后来他们举着火把找过来,徐三哥哥背上全是血,老高叔的腿也走不动。”
那时她还小,许多事说不清楚。
可气味藏得比人脸更深。
花椒混着咸肉下锅,油脂一化,便把她拖回那个满是追兵的夜晚。
胖婶蹲到她面前,语气放得很轻:“那群坏人早被抓了。这里是柳河巷,门外有巡卒,后院还住着我。谁敢举火把进来,我先拿泔水泼他。”
念慈没像平日那样被逗笑。
她抱住沈念安的脖子,小声问道:“姐,老高叔送来的肉,会不会也是那些人的?”
“不会。”
沈念安回答得很快。
她摸过油纸上的印痕。包肉用的是城西油坊的纸,绳结也只是寻常活扣。咸肉切口干净,盐渍透到肉心,没有重新藏过东西的痕迹。
“老高叔的媳妇来自凤鸣谷附近,腌肉法子相同不奇怪。肉没有问题,你不想吃,咱们便不吃。”
念慈把脸埋进她肩窝。
“我知道老高叔不会害我。我只是闻见以后,心口像被什么压着,眼睛也自己想哭。”
沈念安没有让她忍。
“想哭便哭。哭完去洗脸,今晚跟我睡。”
这句话像剪断了绷紧的线。念慈眼泪滚下来,却没出声,只紧紧抱着姐姐。
门外传来车轮声。
陆夫人带着两名仆妇走进后院,手里还捧着替陆明远重刻的灵牌。她原定次日启程回青州,临行前来向沈念安辞别,刚进门便看见念慈哭得脸都红了。
“这是怎么了?”
胖婶把咸肉与凤鸣谷的事说了一遍。
陆夫人眼底浮出心疼。那夜她也在凤鸣谷。追兵沿着火光搜山,念慈被藏进空粮筐,沈念安握着刀守在外面。那孩子怕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哭。
“念慈,到陆伯母这里来。”
陆夫人在凳上坐下,没有伸手强抱她。
“那晚伯母也怕。陆九嘴上说要出去拼命,手心却全是汗。你姐姐怕你们听见追兵,连喘气都压着。怕过不丢人,记得那些事也不丢人。”
念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陆伯母也会做噩梦吗?”
“会。”陆夫人看向手中的灵牌,“起初我夜夜梦见陆家大门,梦见自己再跑快一步,或许能多救一个人。后来我才明白,活下来的人不该天天困在那扇门里。”
她把灵牌放到桌上,慢慢张开手。
“你若愿意,今晚跟伯母说说凤鸣谷。说完以后,咱们把窗子打开,让柳河巷的饭香把那个味道吹走。”
念慈犹豫片刻,从沈念安怀里下来,靠进陆夫人臂弯。
陆夫人抱住她,轻拍后背。她动作熟练又稳,像哄陆九小时候入睡。念慈断断续续说起藏粮筐、过冷河与姐姐背她爬山,声音渐渐不再发颤。
沈念安坐在一旁,将那包咸肉重新系好。
“肉送回老高家。他媳妇一番心意,别直接扔掉。只说念慈年纪小,吃不得重花椒。”
阿芸应下,又看向念慈:“芸香斋后院还有一瓶桂花油。我拿来熏一晚,屋里便闻不到花椒了。”
“少放些。”念慈擦掉眼泪,终于肯说旁的,“太香也睡不着。明日我还要早起替姐姐收钱。”
胖婶长长松了口气。
“还想着收钱,便没大事。今晚我炖一锅清汤,谁也不许放花椒。”
众人散开忙碌,陆夫人却没有起身。
她让仆妇抬进两只木箱。一箱是青州田契与陆家旧书,另一箱放着银票、布匹和一套新做的春衣。
沈念安扫了一眼:“陆夫人若想寄东西回青州,可以交给林家车行。肉铺后院放不下这么多箱子。”
“这些是给你的。”
陆夫人取出最上面一封契书,推到她面前。
“京郊二十亩田,靠近林家供猪的庄子。你开肉铺需要稳定肉源,田地可以种豆种粮,也能修猪圈。田契已经由京兆府核过,没有旧债。”
沈念安没有接。
“陆家刚恢复产业,回青州修祖坟、安置族人都要银子。我护送你们进京,是为了翻案。如今案子结了,这份谢礼太重。”
陆夫人早料到她会推。
“陆家若没有你,连名字都留不住。田产、诰命与国子监名额,全是你送来的证据换回的。你说自己只是护送账册,可没有你,那些账到不了京城。”
她将契书压在沈念安手边,声音更郑重。
“陆家上下欠你一条命。我今日登门,不只为送田。”
沈念安看见她眼里的坚持,已经猜到几分。
陆夫人站起身,当着胖婶、阿芸与徐三夫妇的面,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我想认你做义女。往后陆家族谱上写你的名字,陆九有的,你也有一份。谁若仗你年幼、无父母族亲撑腰,陆家便替你出面。”
阿芸眼睛一下亮了。
陆家如今有忠烈谥号,陆夫人又得诰命。沈念安若入陆家族谱,京中那些想借婚籍、户籍拿捏她的人都得先掂量分量。
沈念安却扶住陆夫人的手臂。
“陆夫人的心意,我领。族谱不能入。”
陆夫人眉心微蹙:“你担心旁人说你图陆家恩赏?陆家能有今日,本就靠你,谁也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姓沈,念慈也姓沈。”
沈念安看向里屋。念慈正抱着小被子,站在门边偷听。
“沈家只剩我们姐妹。若我入陆家族谱,念慈怎么办?她会觉得姐姐也要去别人家了。”
念慈急忙跑出来,抱住她的腰。
陆夫人看见这一幕,心头那点遗憾散了大半。
这孩子拒绝陆家庇护,仍旧先想着妹妹。
“族谱不入,称呼总能改。”陆夫人握住沈念安的手,“你若不愿叫义母,便叫我一声干娘。往后遇到难处,不许只让自己扛着。陆家在青州还有旧部,我也有几分人情,未必处处都要你护着我们。”
沈念安沉默片刻。
她这一世早早失去父母,带着念慈走到京城后,也从未想过再认一个长辈。可陆夫人看她的眼神没有算计,更没有借义女名分绑住肉铺的意思。
“干娘。”
陆夫人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沈念安与念慈一起揽进怀里,声音微哑:“好。以后你们姐妹都有娘家。陆九若敢仗着年长欺负你们,我先罚他抄书。”
念慈从她怀里仰起头。
“那我也能叫干娘吗?姐姐有的,我可不可以也有?”
“当然可以。”陆夫人摸摸她的发髻,“你也是我的女儿。”
念慈终于笑起来,又有些发愁。
“那陆九哥哥成了我哥哥。他以后再敲我额头,是不是要赔两颗糖?”
院里众人都笑了。
陆夫人将田契重新收进木箱,只留下那套春衣。
“田你不收,我先替你留着。衣服是我亲手量的,不能再推。明日我启程回青州,祭祖后会把你们姐妹的名字告诉明远。”
沈念安接过衣服:“我送干娘出城。”
“南城门还在查暗桩,你留在铺里。”陆夫人摇头,“沈括会派人护送。你若真想送,便替我切两斤排骨,路上给陆九炖汤。”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一名大理寺差役捧着拜帖站在阶下,身后停着程怀远的官轿。
“沈掌柜,程大人亲自登门,有一件差事想请您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