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里的咸肉只切了一小片。
阿芸放进热水煮过,花椒味仍旧很重。念慈坐在灶边,盯着锅里翻动的肉片,没有像平日一样凑近等吃。
沈念安把圆头薄刀收进柜子。
“今日不练刀。若不喜欢这个味道,咸肉送给胖婶,不必勉强吃。”
念慈摇了摇头。
“老高叔送来的,我喜欢。只是凤鸣谷那晚,追咱们的人也在火边煮这种肉。他们边吃边说,天亮便去搜船。”
她当时只有四岁。
许多路名、人名已经记不清,气味与声音却留了下来。花椒咸肉的香气钻进船缝时,她躲在沈念安怀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阿芸蹲到她面前。
“那些人都被抓了。马六没能追上咱们,赵恒也已经伏法。你现在闻见的是老高叔家的肉,锅在柳河巷,姐姐也在旁边。”
念慈低头揪着衣角。
“我知道他们抓不到我,可我肚子还是发紧。是不是我太胆小了?”
“害怕不丢人。”
沈念安盛出锅里的咸肉,自己先吃了一片。
“这肉盐重,煮粥更合适。你今日不想吃便不吃,等哪天觉得只是肉香,再尝也不迟。”
念慈看见姐姐咽下,才夹起最小的一角。她嚼得很慢,最后还是喝了半碗水。
“没有凤鸣谷那块难吃。追兵煮糊了,老高叔家的没糊。”
胖婶在旁边松了口气。
“这才对。坏人不会因吃过花椒肉,便把天下花椒都变坏。明日我拿两颗白菜来,跟咸肉一起炖,香得能多吃一碗饭。”
念慈勉强弯了弯眼睛。
白日里她仍像平常一样帮肉铺收钱,又跑去芸香斋摆香膏。到了夜里,却迟迟不肯上床。
沈念安关好后门,发现妹妹抱着小被子坐在灶边。
“床上冷吗?”
“不冷。”念慈看了眼院墙,“姐,今晚巡军会来几次?老高叔说南城门有坏人,那些坏人会不会爬墙?”
“巡军一更、三更各来一次。徐三住前院,阿芸在隔壁,后墙新装了铜铃。有人碰墙,咱们都能听见。”
沈念安把她抱起来。
“你若担心,可以跟我睡。刀放在床边柜里,护国令也在那里。”
念慈搂住她的脖子,却仍回头看了几次院门。
“我没有想让姐姐陪。我已经五岁,可以自己睡。陆九哥哥都住国子监了,我不能还占姐姐的床。”
“陆九十二岁。”
“那我七年后也自己住国子监。”
沈念安把她放到床里侧。
“国子监不收女学生。你七年后若想搬出去,先学会一夜不踢三次被子。”
念慈小脸微红。
“我昨晚只踢了两次,第三次是被子自己滑下去的。”
姐妹躺下后,院外巡军走过一趟。甲片声渐渐远去,柳河巷安静下来。
半夜,沈念安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惊醒。
念慈缩在床角,两只手紧抓被面,额头全是冷汗。她没有睁眼,嘴里断断续续念着船、火和脚步。
“别过来,姐姐快跑……我不出声,他们看不见我……”
沈念安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摇。
“念慈,醒醒。这里是柳河巷,你在自己的床上。”
念慈猛地睁眼。
窗外树影落在墙上,她却像看见了举刀的人,转身便往床里躲。直到摸到姐姐的衣袖,她才扑过来,整个人抖得厉害。
“姐,他们追到船上了。徐三哥掉进水里,陆九哥哥也不见了。你让我藏在肉筐里,可外面全是火。”
“梦里的事没有发生。”
沈念安将她抱紧,一只手轻拍后背。
“徐三今日还在前院打呼,陆九住在国子监,老高也去了禁军校场。你摸摸床板,这是咱们自己买的床。再听外面,没有追兵,只有巡军。”
念慈把脸埋在她肩窝。
“赵恒已经没了,为什么我还会梦见他?是不是那些坏人没走干净,他又派人回来了?”
“人的脑子记住害怕,不会因坏人伏法便马上忘掉。”
沈念安拿过床边温水,让她慢慢喝。
“你白日闻见凤鸣谷的花椒味,夜里才会梦见那条船。等你多闻几次,记住老高叔送肉、胖婶炖白菜,旧梦便会淡下去。”
念慈喝了两口,眼泪落进碗里。
“姐,我那时是不是拖累你了?你抱着我跑不快,还得把自己的肉汤给我喝。”
“没有你,我不会从青州一路走到京城。”
沈念安擦掉她眼角的泪。
“我开肉铺、查旧账、拿护亲令,最开始都只为让你有地方睡。后来护陆家翻案,是因为他们跟咱们走在一起。你从来不是拖累。”
念慈抬起红通通的眼睛。
“若坏人又来,姐姐还会让我藏起来吗?”
“我会让你待在安全的地方,也会请禁军抓人。你不用拿刀,不用替我挡谁。你只要记得看清身边的人,听见我叫你便跟着走。”
“那姐姐也不能一个人追。”
念慈抓住她的小指,非要勾住。
“你答应过顾秀姐姐,成亲的人不能按亡命时的规矩过。咱们虽然没成亲,可我是你的家里人。你去哪里也得告诉我。”
沈念安被她拿自己的话堵住,沉默片刻。
“好。我若出城,会告诉你去处和回来时辰。遇到危险先报官,不一个人追。”
念慈这才松了些力气。
她仍不肯躺下,只蜷在姐姐怀里。沈念安便靠着床头,给她说今日林家酒楼收了多少排骨,芸香斋又卖出几盒桂花油。
这些都是念慈熟悉的事。
“一百二十文加八十文,再加三十五文,一共多少?”沈念安问道。
念慈吸了吸鼻子。
“二百三十五文。阿芸姐姐答应给我两文工钱,还没算进去。”
“账记得很清。”
“明日我要去讨。亲姐妹也要明算账,干姐妹也一样。”
她声音渐渐含糊,攥着沈念安衣襟的手却没有松开。
天快亮时,院墙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沈念安睁开眼,先把熟睡的念慈放回枕上。她披衣下床,握住柜中的短刀,走到门边听了片刻。
外面没有翻墙声。
有人在正门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很轻。胖婶从前院赶来,隔着门缝看清来人,忙回头招手。
“念安,快把门开开,陆夫人带着礼册来了。”
门外,陆夫人抱着一只红木匣,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今日不是来谢沈掌柜,我是来问你,肯不肯叫我一声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