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筐底的绳松了,再往前走两步,这扇排骨便要落地。”
男人把肉筐托回车板,熟练地重新勒紧麻绳。他穿着城门司的灰色短褂,腰间挂着木牌,右腿走路仍有些沉。
沈念安看清他的脸,眼神微动。
“老高。”
老高咧嘴笑了笑,眼角的旧疤跟着皱起来。
“沈掌柜如今挂着天下第一屠的匾,我见了你,倒不知该叫丫头还是叫掌柜。”
他是陆明远旧日护卫,也是一路护送陆夫人与陆九北上的人。陆家平反后,陆夫人本想带他回青州,老高却拒绝了田产与银子,只托沈括在城门司给他找了一份验车的差事。
沈念安原以为他随陆夫人去了青州祭祖。
“你何时到南城门当差的?”
“上月刚来。陆夫人说我伤腿不适合再做护卫,沈将军便让我守白日车道。活不重,每月有八百文,还能住城门司后院。”
老高拍了拍右腿。
“这条腿以前在沙口落过石头,跑不快,站着验车却不耽误。陆九进了国子监,陆夫人也有了诰命,我总不能继续让陆家养我。”
跟车的林家伙计认出老高是城门小吏,递上车引。
“高爷,这车是柳河巷送往城外别院的肉。林家管事在前头等着,封条与斤两都对。”
老高没有因沈念安在场便省步骤。
他先核车引,再摸过封条,最后让伙计掀开油布。
“公事归公事。近来城门查得严,沈掌柜的车也不能免验。魏党刚倒,谁替熟人省一步,谁便可能替暗桩开一扇门。”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这规矩很好。”
老高验完车,却没有马上放行。他绕到车后,指向一道新刮痕。
“这车昨日换过底板?”
林家伙计忙解释:“原来的板受潮,东家怕藏污,昨日让木匠换了。高爷若不放心,可以把货卸下来查。”
老高俯身敲了几处,声音都实,没有夹层,这才退开木栅。
“可以走。回城时空车也要验,别嫌麻烦。”
林家伙计赶着车先去别院。沈念安没有同行,留在城门旁看老高登记。
“你近日见过一辆河间府肉车吗?车引盖南城门印,经手书办处空着。”
老高握笔的手停住。
“见过。三日前午时进城,赶车的是两个生脸。他们说河间行会送肉,车上却没有腥味。我想开夹层查,马成从值房出来,说那是兵部急用的军肉,不许耽误。”
“你放行了?”
“没有。”
老高从登记簿夹层抽出一张薄纸。
“我让他们补盖兵部印。马成发了火,说我只是临时小吏,无权查书办签过的车。争执时,后面商队堵住城门,巡检亲自过来放了车。”
纸上画着两名车夫的脸。
线条粗糙,眉眼特征却很清楚。一人左耳缺了一角,另一人下巴有颗黑痣。
“我以前跟陆大人查私矿时学过记人。车走后便把脸画下来,本想交给巡检。第二日马成失踪,巡检又说此事不许外传,我便把纸藏了。”
沈念安收起画像。
“巡检叫什么?”
老高朝城楼上看了一眼。
“钱茂。他不是魏党名册上的人,却与马成共事七年。昨夜有人查南市空车后,钱茂告假回乡,城门司的人说他母亲病了。”
“他家在何处?”
“户籍写的是通州平桥村。可我听他喝醉时说过,他幼年长在凤阳,从没去过平桥村。”
老高声音压得更低。
“沈掌柜,那辆车进城后,车夫没有从南市出来。车上藏的东西已经被人接走。钱茂若也跑了,说明他们知道南城门留过痕迹。”
城楼上传来脚步声。
一名城门司副巡检走下来,看见沈念安与老高站在一起,神色不太好看。
“高勇,当值时不查车,围着肉铺掌柜闲谈什么?你若仗着与陆忠烈有旧便坏规矩,我照样扣你工钱。”
老高将登记簿合上。
“沈掌柜来问病猪车,我按行会牌核对三日前记录,没有耽误验车。”
副巡检冷笑。
“城门记录是官文,民间行会无权查看。把你手里的纸交出来,否则我现在便报京兆府,说柳河巷窥探城防。”
沈念安亮出行会副会长牌。
“我没有查守军,只查冒充河间行会的肉车。禁军已经封过南市,沈将军也在找车夫。大人若认为不合规,可以请沈将军来问。”
副巡检脸色一僵。
他敢压一个新来的守门小吏,却不敢真把沈括招来。魏党案正查得紧,城门司已经带走三人,谁在此时拦查假车,谁都会被多看一眼。
“既然有禁军查办,你们便把线索交上去,不许私自追人。”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城楼。
老高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他是钱茂的姐夫。今日你刚到,他便下来拦,多半有人一直盯着这本登记簿。”
沈念安将画像折进袖中。
“你跟我回柳河巷,城门司这里暂时不能住。”
老高摇头。
“我若突然离开,他们便知道画像到了你手里。你先走,我照常当值。晚些时候我去禁军校场,把原登记簿交给沈将军。”
“你一个人守不住。”
“我守过陆家两千里,这点门道还看得住。”老高拍了拍腰间木棍,“再说城门下有二十名军士,他们不敢当众动我。”
沈念安没有继续拉扯。
“入夜前必须到校场。若副巡检提前换值,你便跟着第一辆禁军粮车离开,不要走后巷。”
老高应下,又从值房取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媳妇腌的咸肉。她听说柳河巷重开,非让我带来。肉不值钱,用了老家的花椒和盐,你拿回去给念慈尝尝。”
沈念安接过油纸包。
“你成亲了?”
“陆夫人替我说的亲。是城西一个寡居多年的妇人,她有个七岁女儿。我腿不好,她眼睛也不大好,凑在一起正好过日子。”
老高说得轻松,眼底却有了安稳。
他曾在沙口做苦力,后来替陆明远挡刀,又跟着陆家逃亡三年。如今一份八百文的差事、一间城门小屋,已经是从前不敢想的生活。
“下次带她们来肉铺。”沈念安把咸肉放进篮子,“念慈会喜欢有个姐姐陪她玩。”
傍晚,老高按约把登记簿送进禁军校场。沈括依画像追查,很快确认缺耳车夫曾在黑水关军需营服役,三年前因盗卖军械除名。
画像被贴进禁军内部,却没有张贴海捕告示。
对方既然敢入京,外面可能还留着同伙。沈括想顺着接货人把整条线挖出来。
沈念安回到柳河巷时,念慈正趴在案板上练切萝卜。
她闻见油纸包里的花椒味,脸色忽然白了,手里的圆头薄刀掉在案上。
“姐,这个味道跟咱们躲在凤鸣谷那晚一模一样。”